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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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
我们夫妇到清华大学任教。
傅雷全家从昆明游海盗回上海。
到过天津,
傅雷到北京来探望了陈叔通、
马叙伦二老,
就和梅妇同到我们家来盘桓了三四天。
当时我们另一位网友吴晗同志想留傅雷在清华教授法语,
养我们夫妇做说课,
但傅雷不愿教法语,
只愿教美术史。
从前在上海的时候,
我们曾经陪傅雷招待一个法国朋友。
中书注意到傅雷名片后面的一行法文美术批评家。
他对美术批评始终很有兴趣。
可是清华当时不开这门课,
而傅雷对教学并不热心,
尽管他们夫妇对清华园颇有留恋,
我们也私心切,
愿他们能留下。
傅雷决计仍回上海干他的翻译工作。
我只看到傅雷和中书闹过一次别扭,
1954年在北京召开翻译工作会议。
傅雷未能到会,
只提了一份书面意见,
讨论翻译问题。
讨论翻译必须举出实例才能说明问题。
傅雷信手拈来,
举出许多谬误的例句,
他大概忘了,
例句都有主人。
他显然也没料到,
这份意见书会大量印发给翻译者参考。
他拈出例句,
就好比挑出人家的错来示众了。
这就触怒了许多人,
都大骂傅雷狂傲,
有一位老翻译家竟气得大哭,
平心说,
把西方文字译成中文,
至少也是一项极繁琐的工作,
译者尽管认真仔细,
也不免挂衣漏万。
一文里的谬物好比猫狗身上的跳蚤,
很难捉拿。
静静。
假如傅雷打头,
先挑自己的错做引子,
或者挑自己几个错作陪,
人家也许会心悦诚服。
假如傅雷事先和朋友商谈一下,
准会想得周到些。
当时他和我们两地间隔读到中书,
责备他的信,
气呼呼的对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
但不久就又回复书信来往了,
傅雷的认真也和他的严肃一样,
表现出一个十足地道的傅雷。
有一次他称赞我的翻译,
我不过偶尔翻译了一篇极短的散文,
译的也并不好,
所以我只当傅雷是照例敷衍,
也照例的谦逊了一句。
傅雷怫然忍耐了一分钟。
然后沉着脸发作道,
杨绛,
你知道吗?
我的称赞是不容易的。
我当时颇向顽童,
听到校长错误的称赞,
既不敢笑,
也不敢指出他的错误。
可是,
我实在很感激他对一个刚试笔翻译的人如此认真看待。
而且只有自己虚怀若谷,
才会过高的估计别人。
傅雷对于翻译工作无限认真。
不屑的虚心求进,
只要看他翻译的这传记,
五种一部,
甚此一部。
夏洛外传是最早的一部。
贝多芬传虽然动笔最早,
却是10年后重译的,
译笔和初译显然不同。
他经常写信和我们讲究翻译上的问题,
具体问题都用红笔清清楚楚地录下原文。
这许多信,
可惜都已毁了。
傅雷从不自满,
对工作认真,
对自己就感到不满。
他从没有自以为达到了他所悬的翻译标准。
他曾自苦一笔呆滞,
问我们怎样使译文生动活泼,
他说熟读了老舍的小说,
还是未能解决问题。
我们以为熟读一家还不够,
建议他再多读几家。
负累,
怅然、
叹恨,
没许多时间看书。
有人爱说他狂傲,
他们实在是没见到他虚心的一面。
1963年,
我因妹妹杨碧生病到上海探望,
朋友中,
我只拜访了傅雷夫妇。
为父告诉我他两个孩子的近况。
傅雷很有兴趣的和我谈论些翻译上的问题,
有一个问题常在我心上而没谈。
我最厌恶翻译的名字急驱敖牙,
而且和原文的字音并不相近,
曾想大胆创新,
把扬名一概中国画。
历史地理上的专门名字,
也加简缩,
另作引得或加注。
我和傅雷谈过,
她说不行。
我也知道这样有许多不便,
可是还想听他谈谈如何不行。
六四年我又到上海接妹妹到北京休养,
来去匆匆,
竟未及拜访傅雷和梅妇,
别时容易见时难,
我年轻时只看作李后主的伤心话。
不料。
竟是人世的常情。
我很羡慕傅雷的书斋。
因为书斋的布置对他的工作具备一切方便。
经常要用的工具书,
伸手就够得到,
不用站起身转动的原架上摊着几种大字典,
沿墙的书橱里排列着满满的书可供参考。
书架顶上一个镜框里是一张很美的美妇的照片。
另有一张傅雷年轻时的照片,
是他当年赠给梅妇的,
他称呼梅妇的名字是法文的玛格丽特。
据傅雷说。
那是歌德服侍德里的玛格丽特,
几人有幸福取得自己的玛格丽特呢?
美妇不仅是温柔的妻子,
慈爱的母亲,
沙龙里的漂亮夫人,
不仅是非常能干的主妇,
一生承担了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杂物。
让傅雷专心工作。
他还是傅雷的秘书,
为他做卡片、
抄稿子,
接待不速之客。
傅雷如果没有这样的好后勤、
好助手,
他的工作至少也得打三四成折扣吧。
傅雷翻译这几部传记的时候,
是在阴霾遮蔽整个天空的时期,
他要借伟人克服苦难的壮烈悲剧。
帮我们感受残酷的命运,
他要宣扬坚忍奋斗、
敢于向神明挑战的大勇主义。
可是,
智慧和信念所点燃的一点光明,
敌得过愚昧偏下所孕育的黑暗吗?
对人类的爱,
敌得过人间的仇恨吗?
向往真理正义的理想敌得过争夺名位权力的现实吗?
为善的心愿敌得过作恶的力量吗?
傅雷连同他忠实的伴侣,
竟被残暴的浪潮冲倒淹没。
可是,
谁又能怪傅雷呢?
他这番遭遇,
对于这几部传记里所宣扬的人道主义和奋斗精神,
该说是残酷的讽刺。
但现在这5部传记的重版,
又标志着一种新的胜利吧?
读者也许会得到更新的启示和鼓励。
傅雷以作古人。
人死不能复生,
可是被遗忘的,
被埋没的,
还会重新被人记忆起来,
发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