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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译
作者 张蜀
第一集
我叫安妮
我是一名职业中英同传译员
十年前
我最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是
你们同船是按小时收费的吧
不
我们是按天收费的
同船很费脑子吧
嗯
如果干久了
会觉得同船其实更是个体力活
四十岁以后还能坐同船吗
嗯
这个问题恐怕要等到我四十岁以后才能回答你
而最近两年
我经常被问到的问题只有一个
同船会被ai 取代吗
关于这个问题
我过去的回答是
不是是否的问题
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而如果今天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我会回答
今天之后
这也许就不再是一个问题
这里就是同船议员们口中的箱子
这是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临时工作间
通常搭建在会议室不起眼的角落里
记得十年前在开会的间隙
经常会有学习同船的年轻学生跑到箱子门口向我们请教关于铜船的各种问题
请我们让他们进到箱子里面
让他们试试耳机
试试麦克风
让他们和箱子自拍
在他们心目中
有一天能够正式进入会场的箱子
那就像进入圣地一般神圣
当然
对于会场绝大部分的人来说
他们是不会注意到箱子的存在的
即便注意到了
他们也常常以为这是会场的调音室或是电源机房
毕竟最高境界的翻译
便是让人感觉不到翻译的存在
所有的箱子几乎都是一个模样
箱子的正面是一大片的玻璃
确保我们能看清整个会场的情况
箱子里有一张窄窄的桌子和两张椅子
箱子的四壁是吸音海绵
确保议员的声音不会传出箱子影响现场
如果运气好的话
箱子的顶部还会装上一部小小的静音排风扇
这样我们的小小空间就不会显得那么憋闷
一员的桌子上通常放着两台麦克风
我和我的搭档每人一台
或者二十分钟为一班
轮流进行翻译
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我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台麦克风
就放在我的面前
我可以把我的笔记本
笔袋
参考资料
纸质的日程和参会人员名单
电脑
手机和电源摆满一整张桌子
而不需要和我的搭档分享这极为有限的空间
而我也可以独享箱子里的两张椅子
我可以脱掉鞋子
把脚舒服的翘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以最舒服的姿势去做翻译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却让我一点儿也舒服不起来
因为一个小时之前
我刚刚知道我今天的搭档是一台电脑
准备好了吗
大理在箱子门口探了探头
我做了一个ok 的手势
十分钟预备
大理竖起了大拇指
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不由衷的笑容
大理肯定也能看得出来
因为如果今天的实验成功的话
也就意味着我以及我所有的同事们即将失业
我看了看身旁空空的座椅
我的搭档陈美本来应该昨天和我搭乘同一班飞机飞来华盛顿的
但是他误机了
他网约的出租车没有去他家接他去机场
而昨天刚好下着大雨
他没能及时打上另外一辆车
也许这是地平线计划刻意的安排
我再看了看在箱子旁忙碌的大理
大理其实比我小
但是在ai 开发领域
他已经是老人
大理平时总是穿着印花t 恤和卡其裤
凌乱的头发梳于打理
他的话不多
笑起来也很腼腆
对我也是恭敬有加
我一直把他当做一个憨厚的技术员看待
直到某天我看到了他发表在顶级外文期刊的几篇关于自然语言处理的论文
这才对他刮目相看
大理在我的箱子旁边架起了他的小小工作台
工作台下是一个手提箱大小的白色机箱
台上则是三台并排放着的液晶屏幕
我忽然意识到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和安佳见面
其实我不应该觉得吃惊
因为这不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台电脑
见到这个词不算准确
因为我从未真正见过它的主机
我所见过的只有他的指音麦克风
电源线和他的创造者
操作者大理
在过去两年里
我作为地平线计划的参与者之一
带着安家的麦克风一起经历了我所有的同传工作
本来大理和他的地平线计划要把这台电脑命名为安妮佳
只是因为我的强烈反对
他们才把电脑的名字最后定成了安家
我不希望这台电脑成为我的升级版本
事实上
我不希望任何电脑成为我的升级版本
五分钟准备
我的耳机里传来了麦克风试音的声音
这是音响师最后的测试
确保每个麦克风的音质都符合音乐要求
他打开一个无线麦
低声说道
One two three testing
一二三测试
如果能接受这个音质
我和搭档就比出ok 的手势
音响师看到我们的手势之后
就会开始测试下一个麦克风
而今天
技术员对我点了点头之后
他又看向了我的左边
大理在箱子外面的小工作台后
也戴着耳机
看着他的屏幕
他也比出了ok 的手势
他在为安佳试音翻译
现场议员常常抱怨音响效果不好
最常见的是电流的干扰声
平常人在听耳机广播的时候
如果有轻微的电流声
大脑会自动屏蔽掉这样的干扰
可是对于同传译员来说
因为要同时的听翻说
还不时的要在纸上记录数字
在电脑上给ppt 翻页
一点点干扰声都会让人很烦躁
也许就像大理说的那样
此时的人脑已经没有冗余的算力来进行干扰滤波
议员们曾经希望能有一款降噪滤波的软件能够帮助我们提升现场音质
大理说技术上没有问题
只是没有商业价值没人去做罢了
不过今天为人脑降噪滤波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电脑的算力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对于安家来说
嘈杂或者安静并没有太大区别
今天的音响不错
没有太大的干扰声
我向技术员竖起了大拇指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我转头看向大力
大力也朝我笑了笑
他今天格外隆重的穿上了白衬衫
还打起了领带
但是领带的领结已经被他拉松
而且白衬衣已经隐约透出了汗字
他的额头油亮
白衬衣的袖口已经变得白一片黄一片
我已经做了十年的同传议员
而这是安家大理的第一次亮相
我再次试了试我面前的一元话筒
对着面前的大玻璃展现出了笑容
听众也许看不见你的笑容
但他们绝对能够听得见
这是我的同传老师在上课时候最经常讲的一句话
要让你的听众对你有信心
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气场
今天是中美农业贸易谈判的第十四次工作组会议
我和陈美已经为这个谈判项目工作了三年半
中美双方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们
熟悉我们
而我们对于谈判的内容
进程
以至于每个人的口音
口头禅
语言习惯也都十分熟悉
我们之间的信任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
在过去两年里
安佳通过一只小小的夹在我领口的麦克风也熟悉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