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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朝穿衣
坐在临窗的大炕上
靠着大迎枕
身下是掺金丝绣云鹤纹的软垫
过一会儿便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只看到地上匍匐着一个黑黑的头梳着丫髻
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饰物
青蒲的声音很平稳清亮
奴婢青蒲
拜见小姐
她小时候待在纪家
青蒲总是站在她身后
她习过武
个子比一般的女子高一些
非常有力
她想要树上的小鸟窝了
她想要一串好看的槐花了
都是青蒲三下两下爬上树去帮她摘
她话不多
人也算不上顶顶的聪明
但是忠诚
对她非常好
青蒲今年应该有十八岁了
早过了适宜婚配的年龄
锦朝下了炕
弯腰把她扶起来
青蒲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但是瘦了不少
脸也没有以前好看了
皮肤蜡黄
她拉住了青蒲的手
青蒲有些惊住了
主子与仆人尊卑有别
小姐怎么会拉她的手
锦朝却不要她抽回去
而是看着她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问她
这是怎么弄的
青蒲颤抖了一下
低声说
奴婢在小厨房里劈柴弄的
小伤而已
锦朝皱了皱眉
她不是没有劈过柴的
如果只是劈柴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目光直直的看着青蒲的脸
问她
顾澜是否恶待于你了
青蒲回答说
算不上
只是奴婢习过武
她便要奴婢用手劈柴
不用斧头而已
奴婢还是干得来的
小姐千金之躯
奴婢的手粗糙
可不要伤了小姐
锦朝却想起当年在纪家的时候
青蒲还曾带她爬树捉鸟
后来被别的丫鬟发现告了状
外祖母就责罚她跪在外头足足两天的时间
锦朝就把自己吃的松饼绿豆糕窝丝糖什么的揣在怀里给她拿去
青蒲就着她的手掌心吃的狼吞虎咽的
一点糕点屑都要舔干净
她心里突然觉得一痛
声音也弱了些
你是不是怪我发落了你
青蒲笑着摇摇头
当年小姐救奴婢的命
奴婢这命就是小姐的了
小姐要奴婢做什么
奴婢便会做什么
又怎么会怪您呢
锦朝听到这句话却并没有放松
青蒲虽然还是那个青蒲
但是两人毕竟没有从前亲密了也是
怎么可能会不记恨呢
她只希望青蒲能记恨她少一些
她好慢慢补偿她
锦朝想了一会儿才说
以后你还是回来贴身伺候我
月例按照二等丫鬟的来
别的都比照一等丫鬟
你可愿意吗
青蒲跪下来磕了头说
奴婢能回来伺候小姐自然高兴
她父亲当年是纪家的一个花匠
母亲早亡
父亲爱喝酒
常常喝得醉醺醺的
寻着由头就对她打骂不止
有一次青蒲差点被打死
浑身都被打得青紫了
就是那次
年幼的锦朝救下她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从此她就一直忠心耿耿守在她身边
青蒲面色微动
犹豫了一下
他突然低声说
小姐
奴婢在翠渲院待了一年了
有些事还是看得明白
您可要小心提防二小姐
锦朝看她的脸色严肃
却笑了 说
我知道
你才来不久
还是先下去休息吧
不管怎么说
青蒲待她还是真心的忠诚
等青蒲离开后
锦朝就静坐在大炕上想自己身边的丫鬟
攘外必先安内
如果连她身边的丫鬟对她都不是忠心的
那她后面的路必然也很难走
锦朝想先把自己身边的丫鬟清理一遍
留香她是肯定不能要的
刚才的事她又岂能看不清楚
留香端来滚烫的热水能把皮烫出水泡
又怎么可能是给她洗漱用的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留香竟然不知收敛
采芙被欺负了还不敢辩解一句
自己当年到底是如何选中这个丫鬟
留香的来历也许更需要摸清楚
或许应该找个人去打探一下
除开留香
采芙倒是不错
得以锻炼倒是可以用
而白芸不够聪明
另外两个丫头太小
锦朝正盘算着这些
白芸来说
佟妈妈来见她了
锦朝精神一振
必定是说登记册子的事情
她也确实想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多少家底
佟妈妈今天多戴了一支点油金簪
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手里拿着本青色云纹的册子
用了一天时间
小姐的东西都点清楚了
锦朝接过册子看看下去
不由得暗自咋舌
她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东西多
没想到竟然这么多
古董字画
家什用件
花瓶器皿
金银珠宝
数来数去让人眼花缭乱
一样样一件件点下来
她这财产竟然也有一万两银子
抵得上顾家一年的收益
其中大部分都是她从纪家带回来或者是每个月外祖母送来的
纪家家大业大
最是不缺这些了
佟妈妈笑着继续说
眼看着就要到年关了
过了年关不久就是二小姐的及笄礼
小姐您也备一些送人和打赏的礼好了
奴婢看着帮您准备了印云纹的银刻子
几副赤金雕花的簪子
端砚和澄泥砚
您看怎么样
再过一个月就是年关
到时候走亲访友打赏送礼是不可少的
何况她已经及笄却还没有定下婚事
母亲肯定是要她多走些勋贵之家的
别的不说
纪家
永阳伯家
同住四里胡同的宋家
还有罗贤胡同的定国公樊家
顾家祖家
那都是要去的
不过佟妈妈这话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年关将近
她的胞弟顾锦荣也该回来了
父亲觉得在家里教养顾锦荣毕竟不好
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丁
大家都宠爱他
恐怕把他溺坏了
到了八岁后就送去了七方胡同读书
那里有两个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学士开了课
好多世勋官家的弟子都往七方胡同去读书
甚至是镇威候世子
定国公两个嫡子都是在那里的
锦朝想起顾锦荣
便问佟妈妈
既然要到年关了
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佟妈妈笑着说
说是三五天内
夫人都让把鞠柳阁旁的静芳斋收拾一下
等大少爷回来就住
奴婢就准备了两方砚台
大小姐倒是可以给大少爷
锦朝点点头说
你有心了
心里却想着送砚台未必好
顾锦荣既然在七方胡同读书
那好砚台肯定是见了许多的
他那几方砚台虽然质地上乘
但毕竟不是名家精品
他其实对顾锦荣并不了解
九岁以前他住在纪家
两姐弟见面也不过是年关中秋这些时候
说不上几句话
等他回到顾家了
顾锦荣却搬去了七方胡同读书
一年到头也只有年关的时候才回来
现在想起来
对顾锦荣的印象是十分模糊的
也不知道这个弟弟究竟喜欢什么
他好投其所好
锦朝吩咐佟妈妈
去找母亲身边的徐妈妈问问
她带大大少爷
肯定对大少爷十分了解她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平日里有什么习惯都问清楚
佟妈妈应诺紧张
又想到留香的来历
找她靠近一些低声说
另外
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丫头去打探一下留香的来历
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佟妈妈有些吃惊
小姐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立刻又转了话
我弄婢多嘴了
小姐吩咐的一定办好
半点风声也不会走漏的
她倒是个懂事的
锦朝对佟妈妈还是比较满意的
凭她是母亲的人她就信了三分
不过佟妈妈毕竟是内院仆妇
要去打探外院乃至是安别的地方的事情恐怕也不方便
留香说过自己有一个兄弟在于家做杂
要是能打探到他这位兄长那就再好不过了
年关越来越近
府里也喜气洋洋的
贴了剪纸挂了红灯笼
又先摆了果子素食在神像面前
锦朝每天醒来先去给父亲请安
再到母亲那里坐一上午与几位姨娘妹妹说话
下午则学女工
到了晚上还要看一会儿书才睡
这几日的功夫父亲只去看了母亲一次
还匆匆的走了
母亲倒是不怎么在意
脸上神情淡淡的
她却总是想起小时候母亲抱他在怀里
跟他说和父亲的故事
那个时候母亲眼睛里都带着笑
年轻的脸庞泛着光
你父亲当年刚考上进士的时候来几家提亲
你几个舅母都有意为难他
要她哪里出来
羞的满脸通红的比小姑娘还害糟
锦朝一直想象不出严肃刻板的父亲少年时如此害羞是什么样子
正是学秀艺的时候
他坐在西四房里
窗户开着
阳光从客海棠的窗帘上透进来
照在黑漆的黄花梨木小几上
小几摆了竹编小筐
整整齐齐缠着各色的丝线
锦朝绷了一张杜鹃绣花
她正在绣一丛四季兰
留香青蒲站在她的身后
薛师傅看着她的绣品啧啧称奇
大小姐最近技艺非常
不过这花样倒是少见
锦朝笑了笑说
不过是开在山间的野花
北直隶不常见的
南方倒是有许多
薛师傅仔细端详了许久
笑道
我看您现在的绣工倒是有蜀绣的韵味
针脚严整细腻
色彩淡雅
瞧这花叶的边沿
浑然天成
薛师傅擅长的是苏绣
锦朝心里暗想
果然还是瞒不过薛师傅
拾叶是四川人
最擅长的便是蜀绣
她母亲是川蜀有名望的绣娘
把自己的决艺都传给了女儿
本来也想她成为一名绣娘
却被卖到北直隶来
蜀绣传承更严谨
而且流传广度不如苏绣
湘绣在北直隶一向比苏绣少见
锦朝也是学了十多年才磨出来一手蜀绣精工
不过原来一个女工粗糙的大小姐突然秀出精湛的蜀绣确实惹人怀疑
她已经注意着让针脚更稀疏向苏绣的方向靠拢了
但是薛师傅毕竟是绣艺行家
一眼就瞄出端倪了
锦昭只得说
我看了母亲那的锦鲤戏荷图
觉得十分精巧
就着意着私底下学了学
母亲有一扇锦鲤戏荷图的屏风是蜀绣精品
还是当年她成亲时定国公府送的阖府皆知
薛师傅原来并不喜欢顾锦朝
顾锦朝不喜欢学习这些
他觉得学习女工中馈最无聊了
对他也冷冷淡淡的
半个月都未必找他学一次
现在大小姐倒是勤勉了许多
她这么一学
薛师傅才发现顾锦朝天赋异常好
什么针法都是一点就通
自然心生几分欢喜
他笑着说
大小姐天资聪颖
青蒲送薛师傅离开
留香帮他把针线收起来
笑着说
奴婢瞧不出什么绣艺
不过看小姐绣的花真好看
好像都能闻见香味似的
锦昭只笑笑
过了一会儿佟妈妈来了
锦昭放下手中的小绷
又让留香先去端茶
请佟妈妈坐在锦杌上
他前几日让佟妈妈打听大少爷的喜好
回话说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倒是爱收藏名家书法
今天来找他也不知是何事
佟妈妈先喝了口茶
望了望四周无人
说道
小姐吩咐留香姑娘的事我打听过了
原来是留香的事儿
锦昭顿时提起了精神
留香姑娘是九岁那年被她父母卖进来的
当时给了二十两银子
进府之后先在杜姨娘那里做了小丫鬟
没有半年就去了外院的厨房
到了十四岁被分到了茶房
半年后就到了您这里
佟妈妈简单的说了一遍
又继续说
我还着意打探了别的
当初她在外院厨房的时候和几个丫头关系都不好
一个叫秋鸾的丫头告诉我
留香常常不在当值
也没有管事责怪她
大家对她都有些排斥
也说过她手脚不干不净
曾经拿了厨房一支五十年的人参被责罚了一顿
锦昭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她身在府中有没有病痛
拿人参来干什么
佟妈妈摇摇头
奴婢也觉得奇怪
许是帮别人拿的呢
留香还曾经在杜姨娘那里服侍过锦昭倒是不知道这事
不过这时间仓促
又要掩人耳目
佟妈妈也只是打探了个皮毛
用处并不大
锦昭想着自己也许应该找人在外面打听一下
佟妈妈说起大少爷的事
今天下午就回来了
您让奴婢准备的几幅字都准备好了
一幅石田先生
一幅枝指山人的
都换了紫檀木裱
好
下午便送到静芳斋那边
锦昭摇头说
不用送
我亲自拿过去
佟妈妈应下来
青蒲进来了
她这几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没有原先蜡黄病态的样子
她脚步轻盈的走到窗户旁边关上窗
说道 风大
小姐的病好了没多久
可禁不得吹风
锦昭看了青蒲一眼
窗外没有风
佟妈妈说
青蒲
青蒲姑娘回来伺候小姐最好了
从小伺候到大的
总比别人贴心
锦昭替她说道
这是自然的
佟妈妈告辞了
锦昭又和青蒲说话
我刚才还觉着太阳晒得暖和
微风倒也不碍事
青蒲却迟疑了一下
手指拨动了手腕上那个鎏金镯子
她低声道
隔墙有耳
他是说外面有人偷听
锦昭看着那个鎏金镯子
认出是刘香曾经戴在手上的
又想起青蒲刚来见他那天满身朴素
连一只素银镯子都没有
他道
我妆台上有一对白玉镯子
你拿去戴
鎏金的看着俗气
青蒲忙道
那是小姐的东西
奴婢怎么能要
锦昭想起青蒲自小就这样
他认定东西是小姐的那就是小姐的
谁都不能抢
他没有勉强他
暗想等一下让童妈妈送一些合适的首饰到青蒲房里
大少爷要回来了
肯定要先去见母亲
锦昭想着不如他先到母亲那里去等着
让青蒲服侍着换了一身雪青色缠枝连纹的综裙
觉得颜色太素净又穿了鹤鹿同春茄花色的缎袄到母亲那里坐下了
不一会儿又见到顾汐顾漪也来了
郭姨娘和杜姨娘结伴而来
宋姨娘则一直都在母亲这服侍
宋姨娘服侍母亲喝药
又为她吃了一颗盐津梅子去苦味儿
扶着母亲靠在大迎枕上
我也有大半年没有见过荣哥了
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济使笑着说
杜姨娘就说
孩子一天一个样
大少爷又是正长的时候
可不就跟竹笋一样见风就长
顾锦荣今年虚岁十二
锦昭按着母亲的手打去
他弟弟回来了
您可别不疼我了
即使秀美的脸上出现淡淡的笑容
果然还跟孩子似的
你和锦荣不亲近也要多走动
说着品梅进来了
大少爷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了
先去了姥爷那里
奴婢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该来了
母亲脸上的喜色今朝能看得分明
说是半个时辰
其实并没有等多久
锦朝一盏万春银叶茶都没有喝完就听到丫头通报
没等计时发话
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
母亲
从屏风后面快步走进一个身梁很长的少年
面容清秀白皙
穿着一件石青色行绸直多
一个矮一些的书童跟在他身后
提着好几个红漆的盒子
锦昭看着顾锦荣走过来
亲到他和父亲长得相似
竟然都和他差不多高了
徐妈妈忙给顾锦荣端了杌子
顾锦荣走得及脸色微红
到了母亲床前却站定了
先和各位姨娘紧张问好
两位妹妹又向她问安
看来先生教的很好
虽然大半年没有见过重病的母亲
但是还知道手里见
顾锦荣和锦昭不同
她是在母亲跟前长大的
对母亲的依恋比锦昭多多了
锦昭看她目光不过扫过自己的脸
淡淡说了句长姐安好
就再也没有看过她
想来平时两姐弟关系并不好
她自己倒是不记得原先和弟弟关系如何
不过肯定是疏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