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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集
宁缺背着桑桑低着头拼命的奔跑
双脚不停踩踏着街道上的青石地面
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因为速度太快
他脚下带起一道烟尘
黑色院服猎猎作响
就像是一面旗
汗水从脸上不断的淌下
斜斜擦着脸颊向后飘去
大黑马和车厢都藏在朝阳城北的大青山里
而在他出城的计划中
却不是由北门出
而是选择了西城门
随着狂暴的奔跑
距离西城门越来越近
甚至已经能够看到那里的建筑
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放松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时
他神情忽然一凛
隐约感应到西城门外有股极为强大的气息
而这种时刻
强大对于他和桑桑来说便意味着可怕
右脚重重跺下
皮靴已裂
青石地面上出现数道裂口
宁缺强行停下前冲的身体
只觉右腿一阵酸麻
身后的桑桑受到冲击
脸色苍白
眼看着便能成功逃离朝阳城
却突然面临着新的情况
更严重的局面
一般人都会觉得不甘悲愤
宁缺也不例外
只不过别的人大概会花一段时间才会选择依然冒险出西城门或者是另择道路
他却是根本想都没有想
毫不犹豫转身
背着桑桑头也不回的向着城北跑去
朝阳城是个没有城墙的城市
所以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门
只是一些非临时的关税衙门建筑
便被人称为城门
近日城内鼓钟之声大作
那些关税衙门闻声而闭
城外正在晒太阳的乞丐和百姓被军卒们拿着武器像赶羊一般全部赶进了城里
至此时
朝阳城外的原野上除了数十名苦修僧
便再也见不到什么闲人
如果有人要从城里往外走
那会变得非常显眼
那数十名苦修僧来自悬空寺
在朝阳城外已经默默守候了很长时间
他们没有等到宁缺和冥王之女的身影
但等到了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很奇特
并不大
但就像宁缺的黑色马车一样
从车厢到车轮全部是由精钢打铸而成
上面写着诸多佛家真言
车厢之前竟有十六匹骏马
看那些骏马的疲惫模样
以及车轮陷入石砾地面的深度
可以想象这辆马车有多重
远远看着缓缓行来的这辆马车
那些苦修僧分别自东西北三处城门处走来相迎
对着黑色马车双膝跪下
以额触地行礼
显得无比恭敬虔诚
一名戴着笠帽的老僧有些艰难的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手中握着的锡杖轻轻落在地上
杖头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僧手中的锡杖落地时显得很轻柔
马车前十粒六匹疲惫的骏马却觉得地面传来一阵无形的剧震
其中一匹马竟是四肢一软便瘫倒下去
而就在老僧的后脚艰难的离开车厢时
原本深陷在石砾地面里的车轮竟然弹了起来
这辆马车的重量竟然绝大部分来自这名老僧自己
朝阳城方向蹄声响起
月轮国军部某位大将亲自驱赶着数十匹早已准备好的战马赶了过来
看着那名站在马车之前的老僧
这名大将军连忙从马背上跳下
跪倒在地
连连亲吻老僧前的土地
脸颊和唇上很快便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随着这位大将军而来的月轮国军部官员
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马车前的绳索
换上了十六匹骏马
然后对那名老僧连连叩首退下
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所有人的双手都在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激动
还是因为敬畏恐惧
老僧没有理会那名月轮国的大将军
也没有理会那些月轮国的官员
缓缓抬起头来
望向东方朝阳城上空的那片乌云
笠帽微起
光线照耀在老僧苍老的面容上
淡然泯灭于深刻的皱纹间
就像是清澈的溪水流到干涸的黄土坡前
瞬间被稀释一空
老僧看着朝阳城上的云层
平静开口
一路行来
累死三百一十七骏马
征发信徒修路可是不计其数
我佛慈悲
弟子却造了如此多的罪孽
说完这句话
他缓缓提起手中的锡杖
再次登上马车
当他右脚落到车上
车轮再次深深陷进十里地面
而那十六匹骏马下意识里低嘶了起来
无论有多少罪孽
触犯多少戒律
佛门都没有人能够惩治这名老僧
因为佛祖已经圆寂
因为他是悬空寺讲经首座
他就是人间的佛
老僧始终认为
身为佛门弟子
需要心存敬畏
无论是对于佛祖的智慧
还是对于昊天的命运转化
所以哪怕要付出如此多的生命
沾染如此多的血腥
触犯如此多的戒律
有如此多的罪孽
他依然来到了人间
来到了朝阳城
因为明王的女儿正在朝阳城里
桑桑在朝阳城里
在宁缺背上
宁缺依然跑的极快
她被颠簸的有些厉害
虽然腰间和大腿上都系着绳子
和宁缺的身体紧紧相连
没有留下太多的空隙
但还是有些难受
他没有环抱宁缺的脖子
让自己的身体更稳定一些
而是双手抓住宁缺的肩头
并且很注意力量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到宁缺的奔跑和战斗
很多年前
宁缺背着他在岷山里打猎逃亡的时候
便是用绳子把他捆在背上
他们很熟悉这个过程
所以很清楚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只不过桑桑已经十六岁了
不再是当年的小女童
当年的方法现在依然可以用
但用起来时和当年相比总还是会有些不一样
钟鼓声和罗邦声还在朝阳城的大街小巷上响着
越来越多的居民走出了家门
涌到街上
已经知晓当前情况的人们
渐渐从先前的震惊惘然中清醒过来
开始在官员和士绅的组织下
试图找到冥王之女
宁缺和桑桑顿时陷入了最危险的局面
无论他们奔跑到哪里
总能被人看见
跑过小巷时
二楼会有撑开窗户晾衣服的妇人看到他们的背影
然后高声尖叫
在屋檐上轻掠时
总会有无事做的闲汉乞丐发现他们的身影哇哇乱叫
然后便是他们最忌惮的雨舰袭来
当他闯进一家民宅
试图选择在这个地方暂时躲避一段时间
一名正跪在佛龛前神情惊恐喃喃祝祷的老妇吓得险些昏了过去
若是真的昏了倒也好
问题是那名老妇不知从佛龛里的佛像还是从佛经经文里获得了力量
竟是拿着香炉向宁缺身后的桑桑砸了过来
面容扭曲的像是疯子一般
从西陵神殿颁下诏令之后
佛宗也不再试图掩饰冥王之女现世的消息
反而开始大力宣传
经过半年时间的宣讲
如今世间的人们早已经对那名妖女惧之如魔恨之入骨
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把桑桑活活烧死
宁缺背着桑桑再次回到街道上
不知何时
那些原本在小院里停留的黑色乌鸦飞了过来
跟在他们的头顶不停嘎嘎的叫着
没有过多长时间
朝阳城里的修行者和百姓们便发现了这个事实
无数人看着空中的黑色乌鸦
听着嘎嘎难听的叫声
喊着不停追逐
宁缺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踪
哪怕是很短暂的休息时间也都离他而去
他只能奔跑
背着桑桑在大街上
在人群中不停地奔跑
街道上响起无数惊恐的叫喊声
渐渐有人鼓起勇气试图阻止他
于是无数砖头石块
还有人们身边触手可及的青菜鸡蛋
甚至是擀面杖都被拾起向街中砸了过来
转眼之间
街道上落物成雨
宁缺避开那些砸向桑桑的硬物
却无法避开那些像雨点一般落下的青菜鸡蛋
身上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眼角被一方石砚砸中
虽然没有流血
但是很疼
桑桑低着头靠在他的肩上
紧紧地闭着眼睛
苍白的脸上和瘦弱的身体上满是蛋黄和蛋清
虽然没有流血
但还是很难受
云层笼罩着朝阳城
清冷而不清静
钟声与锣鼓声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愤怒的咒骂四处响起
街道上人头攒动
杂物乱飞
在那些烂菜鸡蛋砖块的雨点中
宁缺背着桑桑仍然在继续奔跑
原来和人间战斗是这个样子
他沉默想着
双手紧握着刀柄奔跑
看着街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
他喘息着问桑桑
会不会觉得有些难过
他奔跑的很辛苦
呼吸有些急促
所以声音有些微颤
并不如何响亮
在充斥着警声和咒骂声尖叫声的街道上很难听清楚
桑桑伏在他的肩上听得很清楚
睁开眼睛看着街道两旁面露惊恐痛恨神情的人们
苍白的小脸微显黯然
嗯了一声
宁缺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因为别人的态度而难过的人是好人
我们是坏人
便要有坏人的自觉
可不能难过
眼看着白菜鸡蛋甚至是砖块瓦砚都无法让街道上的两个人停下来
朝阳城的百姓愈发愤怒
有人竟是鼓起勇气准备直接拦截
一名敞着衣服满胸黑毛的壮汉从前面一间茶铺里跑了出来
在街坊们尖叫的欢呼声和加油声中狂吼一声
张开双手便要把宁缺抱住
宁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就这样撞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轻响
那壮汉就像只风筝般被斜斜撞飞
落到地上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
与那名壮汉发生撞击
宁缺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脸上的情绪都没有什么变化
双脚在街道上踩起一道烟尘
继续向着北城某处奔跑
街坊们围到那名壮汉身旁
发现这名平日里仗着力气欺压良善
今日却为了大义勇敢站出来的汉子
竟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不由惊呼出声
望着已经跑到远处的宁缺背影
跺着脚悲愤的咒骂那个冥王之女的侍从好生残忍冷血
刚刚拐过一道街口
宁缺便看见又有八九名汉子在一名里正的带领下
拿着粗粗的草绳拦在街道中央
不停叫喊着替自己壮胆
适度的恐惧容易激发起人类的愤怒和勇气
为了抓住桑桑
朝阳城里有很多平日里懒散无比的男人都愿意付出受伤的代价
想要成为来自民间的英雄
宁缺明白这个道理
他在荒原里曾经看见过狮子被牛群围攻
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反而要愈发冷血强悍
才能镇住那些平日温顺此时却格外疯狂的普通百姓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了过去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只听得啪啪的一阵脆响
那些勇武的汉子浑身骨折喷血倒下
场面看着极为血腥
果不其然
看到如此残忍的画面
再联想起冥王之女的传说
街口附近那些前一刻还在用最肮脏的语言咒骂桑桑和宁缺的百姓
下意识里伸手捂住了嘴
也没有人再敢往街道里扔杂物
然而宁缺奔跑的速度太快
街道发生的事情根本来不及传到前方
越来越多的朝阳城居民勇敢的站了出来
试图拦住他和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