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集。
范闲不是苦荷,
他没有钓鱼的爱好,
他的年纪也还小,
只是他的生命却比这个世界上的其它人都要多了一次重复。
仔细算来,
他应该是个30几岁快要到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才是,
只是却被迫呆在一个美丽的香皮囊里。
被迫这个词儿有些矫情,
暂且不论,
但他也会进行一下反思,
不是抱着俏佳人感叹当年没有为人类的美好正义事业而努力,
而是在一种混沌之中寻找清明,
试图再次寻回自己坚定和明确的目标。
因为现在的他有些迷糊了。
重生之后,
他一直是个有着坚定目标的人,
在悬崖之上曾经对五竹叔以三个代表为基础发过三大愿,
时至今日,
三大愿基本上已经实现了,
只是不好色如范闲者,
鲜矣他身旁的女人始终是多不起来。
三大愿的根基自然是活下去,
为了这个目标,
他一直在努力,
在强硬,
在冷血。
而且三大院的隐藏技能,
或者说是附赠属性,
自然就是他对范尚书说过的人生理想。
权臣如今在庆国,
在天下,
范闲确实当得上权臣二字了,
行走各地,
无人不敬,
无人不畏。
然而一朝如此,
这个将到不惑之年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迷糊了起来,
这便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他一个人行走在华圆通往江南总督府的路上,
低着头像一个哲学家一样惺惺作态,
身后却跟着几名虎卫,
街道两侧还有许多监察院的密探,
暗中保护着小曼开大小爷,
一连串饱含着热情奉承、
微惧味道的称呼从身旁响了起来。
范闲一惊,
愕然抬头。
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入了江南总督府,
江南道的官员们正分列两侧,
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自己说不出的炽热和温柔,
整座官衙似乎随着他的到来,
倏乎间多了无数匹吃了不良草料的骏马,
屁声雷动,
范闲下意识里挠了挠头,
没有在意这个动作,
稍损官威自嘲的笑了起来,
把先前那些环绕在脑中的形而上的东西全数驱除。
是的,
人生确实需要目标,
但自己现在就开始置疑人生或许太早了一些牛顿直到老了才变成真正的神棍。
小爱同学的后半辈子都在和大一统咬牙切齿,
但这二位牛人毕竟算是洗尽铅华后的回朴,
自己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自己终究是个俗人,
必须承认,
自己终究还是享受这些虚荣、
金钱、
权力、
名声。
所带来的好处之中,
范闲一边和官员们和蔼可亲的打着招呼,
一边往总督府的书房里走去,
心想自己和叶轻眉不一样,
还是不要往身上洒理想主义的光辉了。
在这个世界里,
不是在所有的世界里,
理想主义者都是孤独寂寞的,
都是容易横死的,
而范闲不可能接受这两条,
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个权臣好了。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
当他走到了薛清的书房,
低着头和薛清聊了许久之后,
内心又开始自嘲起来,
权臣这种东西是想做就能做的吗?
那得看陛下是否允许你做。
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可能会被一个权臣架空,
可像皇帝老子这种人物怎么会给自己这种机会?
自己活了30几岁了,
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可爱?
他伸了个懒腰,
眯起眼。
看着太师1。
比闭目养神的薛清在心里暗骂了两句,
开口说。
查帐这种事情让户部做就行了。
这内库一向是监察院管着的,
怎么却又忽然让都察院来凑一手?
几个月前,
那些御史不都下了狱?
都察院里哪里来这么多人手查帐?
就算人手够,
但那些只知道死啃经书的家伙,
看着账上的数字,
只怕就要昏厥了过去。
薛大人,
这事儿您得上折子,
江南好端端的又来些人,
实在有些想不过味儿。
薛清笑了笑,
在心里也暗骂了两句。
他心想,
户部是你老子开的,
监察院是你管的,
内库是你坐在屁股底下的,
这还查个屁?
京都方面对这件事情早有意见,
此时门下中书新出了主意,
还不就是怕你小子把内库里的东西全偷出去卖了?
不过,
范闲在江南一年半,
与薛清配合的极好,
二人间极有默契,
薛也不知道从他身上捞了多少油水,
这话可不能说明白,
他想了想后说道。
让人来查也不是不行,
不过你和都察院有积怨在身,
让他们来查,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公报私仇?
这番话永远只能是这些高官们私下里说的,
就不能再拦了。
舒芜那老头儿和胡大学士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干了?
反正书房里没什么外人。
范闲恼火的说。
但他心里明白,
名义上是门下中书发的函,
实际上是皇帝老子的意思。
内库监察院这块儿,
让自己一手捏着,
终究也不是个妥当的法子。
在京都监察院里掺了一把贺宗纬牌,
沙子却被萍萍压的不敢喘气儿,
这下便是往江南来缠了。
范闲警惕的是,
皇帝是不是没有相信自己关于招商钱庄的解释,
还是对自己和北齐人之间的关系起了警惕?
至于走私一事,
他并不怎么在乎,
长公主都走了十来年了,
自己才挣一年的油水儿,
反手就给国库送了那么多雪花银,
皇帝老子断不至于如此小气。
看着范闲有些不愉的脸色,
薛清哈哈笑了两声,
还不是做给朝中人看,
你担心什么?
就算派个钦差领头的三司来查,
你这手一翻,
谁还能查到什么?
不要忘了,
你也是位钦差大人。
薛清将手一翻,
趁势握住了桌上那杯茶,
喝了一口。
范闲盯着他那只稳定的手,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走私的事情,
薛清知道一点儿,
却不知道其中内情,
所以才会显得如此镇定。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是在暗中损坏庆国的利益,
只怕这老小子会惊得把这杯茶摔到地上。
他正准备再浇点儿油添把火,
不料却看到薛清把茶杯放下之后,
换了一副极为认真的脸色。
官场交往,
尤其是像薛清这种土皇帝和范闲这种皇子身份的人,
基本上把一些重要的事情都放在嘻嘻哈哈里说了,
免得让彼此觉得隔膜太多,
有趋于冷淡的不良势头。
所以,
像此时薛清如此认真的脸色,
范闲还是头一回看到,
不由皱起了眉头。
薛清沉默很久之后,
缓缓开口。
京都的事情,
小范大人你自然比我清楚,
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看法,
看法屁的看法,
这种大事情,
老子一点儿看法也没有。
范闲闭着嘴,
一声不吭,
只是含笑望着薛清颌下的胡子,
像是极为欣赏,
反正这个天底下,
除了那几位大宗师,
加上皇帝老子之外,
他谁都不怕,
自然敢摆出这副泥塑模样。
薛清咳了两声,
看着范闲的模样,
知道自己这话问的太没有水平了。
而对方的无赖比自己更有水平。
他自嘲的笑了笑,
斟酌片刻后直接说。
您说了吧。
陛下要废储了。
范闲一怔,
似乎像是没有听清楚这句话。
片刻之后,
他回过神儿来,
猛地站起,
盯着薛清的眼睛,
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确实震惊,
可震惊的不是废储本身,
也不是震惊于薛和自己商量,
而是震惊于薛清既然敢当着自己面说,
那肯定不是他猜出来的,
而是宫里那位皇帝已经给自己的死忠透了风声,
同时开始通过他向四处吹风。
难道舆论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