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集。
大约是在京都叛乱之后。
范建面色沉静,
和声说,
以前即便想,
也不怎么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陛下终究是陛下,
我是他的臣子。
我是很久以前就在往那个方向想了,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世,
但对于陛下却没有丝毫好感,
所以往那个方向想,
自己在情绪上也能够接受。
但是他缓了一口气,
声音微嘶。
但是后来陛下对我越来越好。
我便越来越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虽然明明早就知道,
除了他,
这个世上没有谁能够将叶轻眉驱除出这个世界。
但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探究。
范闲的眉头皱得极紧,
因为孩儿第一次感到有些迷惑。
我以往曾经和您说过,
我不允许任何人控制自己。
我的心志足够强大,
从不会为外物所扰,
但是在这件事情上,
我真的开始迷惑了。
他抬起头来,
有些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
请教道。
父亲。
如果是您处在我的位置。
您会怎样做?
关于这个问题,
在京都流晶河畔大坟之侧,
范闲其实已经想地比较清楚,
只是对于这件事情,
范建应该有他说话的力量和资格。
所以范闲来到了十家村,
来到了庆国地鱼肠,
静静聆听父亲的训示。
范建沉默很久之后,
看着他,
你要询问一下自己的内心,
你究竟是怎样看待陛下地?
那要取诀于他是怎样看待我地。
范闲这句话接得极快。
想必在无数个夜里,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那他是怎样看待你的呢?
你不用在意为父的态度,
毕竟我和他自幼一起长大,
我对他虽有失望怨怼之心,
但说实话,
还真是兴不起太多仇恨地念头。
范闲无奈地笑了起来,
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关于这件事情,
他也想过很多很多遍了。
京都叛变之前,
皇帝老子对于范闲大概心存三分愧疚、
三分器重和四分利用。
而在宫中死了那么多人后,
皇帝陛下的性情明显改变了许多。
由庆历四年入京地那个春天开始算起,
范闲不得不承认,
皇帝陛下或许是个刻薄寡恩之人,
但在对待自己的方面确实是一个异数。
哪怕当年地利用,
也是一种可以接受的利用。
若皇帝对这个世上的子民还有一分真情意,
那这一分就是落在范闲的头上。
皇帝对范闲比对太子好,
也比对二皇子好,
更不用说那个为了皇帝付出了一生青春名声地可怜女人。
静静听完范闲的话,
范建轻轻地捋着颌下的胡须叹息说。
哎。
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陛下的性情即便是温和了许多,
但他终究还是以天下为己念的一代君王。
这个话又要说回来,
你如何对待陛下,
要看陛下如何对待你,
可是陛下如何对待你,
还不是要看你如何对待他吗?
他看着年轻地儿子,
唯有忧虑。
陛下待你与众不同,
那是因为你自入京始一直表现地忠心不二,
这也是为父佩服你的一点。
年纪轻轻,
却懂得将自己猜到的东西、
心中的抵触尽数掩盖,
甚至于瞒过了陛下的双眼。
可是,
如果陛下一旦发心你并不是一个单纯地臣子,
一旦他真地开始怀疑起你地忠诚,
他对待你的态度一定会有一个根本性地变化。
帝王无情啊,
尤其是你现在手中地力量如此之大,
甚至可以隐隐威胁到庆国龙椅地安稳,
如果他发现你心中有异,
必然会调集手中的绝对力量扑杀你。
范闲沉默,
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自己这几年间的筹划,
所犯的最大的一个问题,
便是始终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定下来。
不论是替叶轻眉复仇,
还是将当年地事情抹掉,
老实而畏缩地做一位龙椅旁地权臣,
都必须要提前下决定。
而像现在这般心意不定,
首鼠两端,
实在显得过于狼狈了些。
这是任何人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他苦笑着说道。
心里想着前世地时候,
大概只能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才能找到如此戏剧化的冲突与内心的挣扎,
哪里料得到父杀母子居其间的戏码居然会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范建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说,
其实当陈萍萍确定了那件事情,
在为父也猜到了那件事情后,
我与他也考虑过你地问题,
但是我们真没有认为这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范闲有些听不明白这句话。
范建看着他,
眼神愈来愈温柔,
叹息道。
安之,
你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我本以为你从没有见过自己地生母,
而自幼却又是在陛下地呵护下长大,
陛下待你极好,
按理来说,
你应该对小叶子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
而在陛下待你地情义之下,
纵使你知道了当年的惨事,
只怕也兴不起为了生母而向陛下复仇的念头。
范建忍不住摇了摇头,
有时候真的看不明白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