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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集
这一件件事都在给池仲荣的借心谢访
当使者顺理成章的提出要他进城答谢的要求时
他便真的离开山寨
进城去见王守仁了
池仲荣精心挑选了九十三名悍匪一同启程
抵达赣州之后
将众人安置在城外教场
只带几名贴身护卫进城
这真是惊人的举动
那么
究竟该怎样解读迟仲荣发出的信号呢
倘若衡水
同港未平
迟仲荣当然可以有这样的胆色
因为王守仁一旦对他不利
只会坚定衡水
同港各路叛军的固守之心
但此此时此刻
三大叛军只剩下立头一支
王守仁要杀他的话
不必有任何顾虑
更何况他的兄弟已经在王守仁的手上
也许
池仲荣真的动了投诚的念头
特以这样的行为表达十足的诚意
以及对王守仁十足的信任
也许他笃定王守仁不敢贸然下手
因为一旦杀了他
官军便再没法攻克力头
也许是他艺高人胆大
不狠将王守仁放在眼里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
我们都已经无从知晓了
站在王守仁的角度来看
这倒真是勤斩池仲荣最好的时机
匪首或多或少都有马克思
韦伯所谓的卡里斯马行人格
凭着个人魅力不断吸引着追随者和拥戴者们
所以只要失去领袖
部众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乱境
要么堕落为乌合之众
不堪一击
要么会有几名骨干分子借机夺取头把交椅
于是或火并
或分裂
这是历史一再为我们展现的人类行为模式
王守仁不可能不知道
王守仁的反应却出乎人们的意料
只是笑脸相迎
对池仲荣说
你等如今都是改过自新的良民
怎么不一气进城呢
难道对我还有所怀疑不成
池仲荣恍然听命
显然有些意外
但他被引到祥福宫临时住所之后
见那里乌余整洁
不禁喜出望外
最后一点戒心就此打消殆尽
似乎此时此刻
王守仁并未真的决议要杀迟仲荣
但等迟仲荣一行人住进祥福宫后
舆论的压力便骤然而至了
这些二十年来杀人越货的强盗
竟然变成了官府的贵客
大摇大摆的在赣州城里游逛
这热火朝天营新年的气氛里与民同乐
这深深伤害了赣州百姓的感情
而被派去祥福宫向这些悍匪教授礼仪的人
也发来负面的反馈
这一切终于坚定了王守仁的杀意
于是迟仲荣两番此规
都被王守仁设计拖延
正月初二
王守仁派人在祥符宫里杀猪宰羊
筹备第二天的盛宴
而就在当夜
一众假士忽然掩杀进来
一直杀到天明
池仲荣和他那九十三名护卫无一得脱
这是一场不胜光彩的屠杀
王守仁当日无法下注
晕眩呕吐
为自己终不能感化这些悍匪而深深懊恼
以上是脸谱的说法
而据王守仁在立头结鹰梳理自己的说辞
一切移兵缓兵之际
并非为了感化悍匪
而是为了等待兵马就位
当正月初三兵马就位之后
王守仁在赣州府衙设宴款待池仲荣一干人等出服兵尽情祈祷
然后经过审讯程序
待案犯一一服罪之后
再将其收押入狱
正月初七各少并进
至三月初八彻底荡平
立头个债
哪个版本更加真实可信
这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依常理讲
王守仁荡寇虽即尽诡诈之能事
上表字述
总不会欺君
至于以忠厚建称的钱德洪是如何访得祥福宫的往事
在于年谱
据说是得字王守仁的重要谋士龙光的回忆
焉知造糟糟
当然
如果迟仲荣能写一部回忆录的话
事情也许又会有一个迥然不同的心版
而在感情上
仅仅在感情上
今天的读者更愿意接受哪个版本呢
无论怀着毫无保留的心
亦或勉为其难的态度
如果我们依循传奇录的教诲
依循王守仁一切讲学当中的教诲
当我们处在类似的情境的时候
我们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断呢
嗯 乔治
奥威尔有一篇评议圣雄甘地的文章
开篇便提到了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在多大程度上
他参与了政治而损害了自己的原则呢
因为政治的本质决定不能脱离胁迫和欺诈
或许
甘地在历程的原则上做的比王守仁好
尽管他从不知道这个儒家概念
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
他至少有三次宁愿他的妻子和一个孩子死掉
也不愿意按照医生的处方让他们禁食动物食品
不错
死亡并没有像当初害怕的那样发生
并且甘地
你可以猜想
大概来自对立的强大道义压力下
总是让病人自己选择是否以犯下罪过为代价延长生命
但是如果完全由他自己来决定的话
他仍旧不会禁食动物食命
不论这会带来多大的危险
他说
在我们为了活命而采取的行动中
应该有一定的限度
就甘地这一道德原则本身来说
换言之
当他以一种抽象的形式表达出来的时候
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再轻再厉
为求活命
当然不能不择手段
譬如我们不应该为了活命而吃掉自己的亲人
问题仅仅在于
甘地所谓一定的程度
比我们普通人为自己所限定的程度要严苛很多
嗯
一九三八年
甘地就纳粹德国所发生的灭犹事件发表看法
他对犹太人提出了一个相当惊人却在他的价值观里一以贯之的策略
犹太人应该集体自杀
这就会唤起全世界和德国人民对希特勒暴行的注意
战后
他为自己辩护说
反正犹太人要被杀死
不如死的有意义
甘地不过是在说老实话而已
你如果自己不准备杀人
那么你必须经常准备有人会以其他某种方式丢命
一九四二年
他号召对日军入侵实施非暴力抵抗时
他承认这可能会造成好几百万人死亡
所谓有识之士
顾名思义
总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见解
不会泯然于众
或者说不会为他同时代的人所接受
甚至在未来很多个时代都不被接受
他们要想活得舒服一点
就必须拿出乡远精神
至少表面上对主流价值观表示出真诚的认同
倘若王守仁熟识甘地的话
至少会赞赏他的狂者凶刺
而甘地这般一以贯之对原则的坚守
虽千万人无往矣
无论如何都要算是历程与知行合一的典范了
倘使甘地换在王守仁的位置
一定比后者更少纠结
或者说心安的程度一定较高
甘地一生也过着存天理灭人欲的日子
只不过他所理解的天理不同于朱熹与王守仁所理解的罢了
第十二章破心中贼
戎马孔总之际
王守仁也不曾疏忽了儒学修养
在衡水市寄书杨士德
其中两句话成为后人反复引证的名言
破山中贼易
破兴中贼难
所谓破山中贼难
王守仁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但前有元顺帝
后有名思宗
亡国都亡在山中贼之手
想来不会认同王守仁这番话吧
当然
站在心学的立场
可以做这样的反驳
这两位皇帝正是因为心中贼的势力太强
所以才会被山中贼打败
不那么拘泥于字面的意思的话
这两句话可以理解为
完成客观目标是容易的
完善主观修养是困难的
诚然
破兴中贼意味着灭人欲
对饮食仅满足于箪食嫖羹
对情色仅满足于生育目的
且不论嫉妒
虚荣
秽怒等简直数之不尽的心灵瑕疵
但是食色就这两项
就需要真正意义上的灭绝人性的奴隶
倘若我们今天随机选一些人
抛给他们二选一的难题
想来愿意去破山中贼的人
会比愿意去破心中贼的人多
各种史料其实已经提供给我们足够的大样本数据
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
评判功勋数不胜数
而公认的圣人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王守仁说破心中贼才是大丈夫的
不是伟业
这话显然半点都没有夸大
功成身退
天之道也
叛乱即定制
县设防应事宜各上正规
于是在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年三月
四十七岁的王守仁上城起修治书
请求退休养病
书中续疾病情
说自己潮热咳嗽
疮举臃肿
手足麻痹
已成废人
与同僚吟诗合唱也说主恩未报身多病
凯旋虚环弄上更
王守仁自成年之后
一直都在受病痛的折磨
病痛愈演愈烈
药时对他愈发无济于事
所以养病的请求倒也不是故作姿态
而朝廷照例不准
倒全不是出于狠心
而是这种形同以退为进的手段
早已经为官场常态
谁也不会当真
更何况
从王琼的角度讲
好不容易栽培出这样一个能干的而功高的自几人
哪里能轻易放他离去呢
六月
有圣旨下
王守仁升督察院右副都御史
英子一人世袭锦衣卫百户
王守仁再次上书致谢
朝廷照例不准这次升迁
因子以品质论
是从正四品升为正三品
荣誉和待遇有别
但职权范围不变
养子王正宪时年十一岁
以今天的标准看
只是读小学五年级的年纪
但已经有了锦衣卫百户的官衔
这个正六品官衔
将来还可以子孙网替
传只永久
这倒不是对王正宪有特殊优待
而是明代武职皆为师起
锦衣卫属于魏所
不隶属州县
而隶属兵部
辞官不果
王守仁以父幼都尉史衔继续南巡赣丁张
而既然山中贼已破
接下来就要展开一场剿灭心中贼的伟大事业了
当然
要剿灭的不是自己的心中贼
而是当地百姓的
儒家地方官既然是所谓的父母官
便自然要承担起养不教
父之过的责任
用孔子的说法
对平民百姓
应当养之
妇之
教职如何
养之 负之
这倒不如想象中那样困难
儒法两家都相信
百姓的福祉生活取决于统治者的管理水平
然而事实上
经济发展往往不是统治者管得好的结果
而是放任不管的结果
道家早早看到了经济规律这一真谛
提出无为而治的政治纲领
政府不要干涉民间
只要扮演好守夜人的角色
惩罚一下坏人
视野就够了
而儒家的原则是
要干涉
要管理
但这一切都要有分寸才好
分寸究竟定在哪里呢
统治者只要怀有仁爱之心
自然会找到正确的分寸
至少不会横征暴敛
王守仁班师途中有一首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
就是上述儒家精神的概括
嗯
百里邀分一盏青
万风雷雨喜回兵
未能甘雨描完阁
身溃江湖父老营
莫以公谋为上策
还需内置事先生
恭威不愿封侯赏
但其处书绝横征
诗意是说呀
虽然打了胜仗呢
但赢得不够光彩
所以愧对父老乡亲的厚爱
怎样才能赢得光彩呢
那就是以德夫人
不战而屈人之兵
儒家圣人大顺做出过榜样
手持盾牌和战斧
舞蹈一番
就降服了叛乱的三苗
用军队解决叛乱绝不是好办法
搞好内政才是最要紧的
我不愿意为这点功劳而封侯受赏
只希望朝廷能够减免百姓的负担
不要再横征暴脸了吧
如何教育百姓
儒家和法家各执一词
法家提倡以利为师
所为利特指法官
法律
他们肩负着普法教育的职责
要使每一位国家子民熟知法律条文
知晓触犯某一条法律之后会遭到怎样的惩罚
法律的条文和公开化始于春秋时代
当时引起过很严重的争议
反对者相信世道人心的败坏必从此时
朱元璋搞过法家这一套
这也是当时一些知识分子不愿与民政府合作的原因之一
儒家推崇的是宗法亲情模式
不喜欢冷冰冰的毫无弹性的法律条文
儒家所谓教知
是如父母教育孩子那样
平民百姓无知无识
是一种介于人类和禽兽之间的物种
只有通过教育
才能使他们文明开化
才能使他们止于作恶而一心向善
不教他们如何打官司
而教他们不去打官司
以实际情形言之
只有剿灭了他们的心中贼
他们就算再怎么忍饥挨饿受压迫
也不会去做山中贼了
以政治的技术层面论
破山中贼为治标
破心中贼受治本
治本之道在于移风易俗
统一意识形态
王守仁颁布告喻
务求家喻户晓
访得吉水县名人
臣文祭妻
皇室卢陵烟
至于孝亲敬长
守身奉法
讲姓修木
欺宋霸争之类
以常屡友
告示恳切
开语耳名听武会耳一敦勿待
这份告誉最着重的地方就是严镜奢靡
提倡节俭
我们看一部二十四史
同样纲领的告誉总是一而再
再而三的出现
烦不胜烦
得见世人的逐利之心
永远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统治者之所以总是能将移风易俗当做一项核心政治目标
原因正是王守仁开宗明义所说的风俗不美
乱所游星
糟糕的社会风俗总会迅速败坏世道人心
人一旦失去了纯善
就很容易为非作歹了
王守仁在南安
赣州一带观察到的社会怪象是
明明名声凋敝
大家却还是飞蛾扑火一般争壕斗富
将大把财富浪在虚荣攀比的荒唐世上
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行为呢
岂不知胶料巢鱼身灵不过一只鼹鼠饮河不过满腹满足基本的生存所需
明明只需要很少的财富就够胶料和鼹鼠的生活方式
正是存天理
想要返回胶料和鼹鼠的生活方式
就必须灭人欲
所有那些贪婪
虚荣
都是人欲
都是心中贼
不遭灭亡
便无法彰显天理
既然找到了症解
就应当对症下药
那么
到底该怎样剿灭心中贼呢
对知识分子
可以开内性肾毒之类的高端药方
但对于渔夫渔妇
只能深斥简单的戒律
告诉他们
不要做什么一丧事
不许用古业做道场
三 医病
不许信邪术
是污导
三
婚事不许计较彩礼嫁妆
不许大摆宴席
四
走亲戚只要有诚意就好
不许为送礼设立各种名目
五 街是村访
不许迎神赛会百千成群
凡上述所尽
都是奢靡无益的事情
倘若有人违反
十家牌坊尚在十家之内互相监督纠正
隐瞒不纠者
十家同罪
饶有兴趣的是
为王守仁所严禁的这五项内容
直到今天依然是我们习见的社会现象
只在破旧立新的时代短暂的消隐过一阵罢了
设若王守仁复生
一定会再一次发出破心中贼难的感叹
有学者将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发达归功于阳明星学
这绝不会是王守仁愿意听到的
事实上
人类的生活绝大部分开支都属于不必要的
以我们今天的生活为例
住宅内部的地板
壁纸
装修项目里花钱最多的那些
没有哪个是真正必要的
我们穿着方面
百亿元规模的时装产业
并不是我们穿的比中山装
军大衣的时代更温暖
更舒适
如果仅仅维持基本生活的话
低保标准即便算不得奢侈
至少也够温饱
而我们辛苦工作换来的薪水
当中
竟然绝大部分都浪费在那些审美和虚荣的项目上
至于那些富商大股
凡人标准的浪费早已不足以打动他们
只有成百上千万元一件的艺术品
才能给他们带来足够的魅惑
而这些艺术品当然不会有半点实用价值
好的 好的
至少很少有人觉得这有任何不妥
至多会对那些挥霍族产的纨绔子弟投去鄙夷的目光
即便是纨绔子弟一掷千金的风流
也得到过来自审美立场的衷心赞美
金举波德莱尔的观点
风流作风是英雄主义在颓废之中的最后一道闪光
风流作风是一轮落日
犹如沉落的星辰
壮丽辉煌
然而没有热力
充满了犹郁民主的汹涌浪潮
漫卷一切
荡平一切
日渐淹没了这些人类骄傲的最后代表者
在波德莱尔时代的知识阶层
这非但不是哗众取宠的怪话
反而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观点
事实上
人类文明史上最耀眼的那些遗产
无不诞生于虚荣或贪婪
虚荣心和贪欲邪力构成人类文明社会最强有力的推手
正是这两点在道德上长久遭受鄙薄的人性
在相当程度上造就了我们今天这个世界的繁荣
那么
他们难道真是我们必欲去之而后快的人欲
或者可以说
他们分明更像是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