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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安排
去给土匪太太做佣人
因为太困睡着了
竟忘记给火塘填火
让火熄灭了
犯了土匪的忌讳
当场给拖在门口用棒棒打死
一同上山的苍城人都死了
给水仙刺星的秃头牙子也死了
到死水仙也没跟他说上一句话
也不晓得他为何而死
总之是死了
只剩下水仙还活着
过去的记忆都没有用
以后的事情他管不了
只能先活着
放羊的活计看起来几乎是自由的了
带一条狗撵着羊出去
便连着许多日都在山里头
也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人管着
土匪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水仙逃走
他也确实逃不走
这打鹰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有茂密的云山雪松灌木
还有江河和悬崖
隔绝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幽暗与死寂
循着路走会遇到其他山寨的土匪
死路一条
不寻着路走会遇到猛兽
也是死路一条
甚至即便在规定的林地里放羊
水仙也见过狗熊叼羊
狗熊大概已经默默圈寻许久
吃人不备便如泰山鸭挺一般猛扑
管叼一只羊走
不过这样的事土匪是不计较
狗熊叼羊不能算成放羊人的过错
再说他们也不如何数算羊的数目对不对
水仙只要当心自己不要被叼了去就是了
除此之外还有寒冷
打鹰山太高
人间的热乎一点也沾染不上
哪怕是六月里下起雨来
也把人冻得发抖
水仙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这里这么高
明明离太阳更近
怎么如此的冷
大概是日光也觉得此地凄凉
不肯将热度给来一点吧
水仙原本穿的衣裳几乎烂成絮了
这羊毛毡白天是他的衣裳
夜里就是他的被褥
下雨时也能当个雨披来遮挡
时间久了
羊毛毡又硬又重
铁板一板
水仙扛着它走来走去
感觉自己像一个把房舍搭在背上的蜗牛
大英山没有夏天
即便是有
也只意味着更多的风雨和冰雹
有那么几次
水仙蜷缩在羊毛毡里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雨
水仙想着
羊有羊毛
熊有熊皮
偏只有人赤条条的
水仙想
如果有一件熊皮做的衣裳
不晓得要有多么暖和
水仙又想
若是给熊吃进肚里去
不就穿上熊皮衣裳了吗
这么想着
水仙一边发着抖一边就笑起来
大英山的天气变得多么快
前一阵日头还顶着
过一阵雨就下来了
再过一阵云又散了去
就像锅灶上的水汽散的那么快
日头又照着了
于是水仙就把羊毛毡子和她零零碎碎的衣服脱下
平铺在森林间的草垫上垫着
一会儿就晒得发烫
再一会儿就干了
水仙就赤裸着身体在暖乎乎的草垫上走
黑色的山羊个个有着黄黄的眼睛
方形的瞳孔
妖怪一般静静地望着它
水仙也不怕
水仙觉得自己如此便跟森林是一伙的了
是天然的了
是自然而然生长在这里的了
有时候水仙赤条条的带着狗在山坡上走
会望见远处路过的长长的马帮
叮叮当啷的马铃声老远都听得见
赶马人有时候也会望见他
对着他这边放枪
却从没有人寻过来望一眼呢
可能以为他是一只山鬼
水仙想着
不晓得这些马帮从哪里来
也许是从苍城来
也许要往苍城去
但他从不蹦过去求助
他晓得能过打鹰山的马帮都与土匪们有着契约
而水仙胳膊上的刺青明明白白的说明了他是谁的财产
赶马人即便是可怜他
也断不敢带他走的
再说了
跟马帮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反正家人都已经没有了
去了哪里还不都是如此的赤条条
糟蹋自然也是要被糟蹋的
原本伺候土匪的女伢子死了一个
便轮到水仙
水仙赶着羊回来
土匪头子拿手一指
水仙就放下羊毛毡往他的屋子里去
最初自然是要哭叫
土匪头子刚刚压上身来
水仙闻着那土匪身上刺鼻的汗臭
烟臭
阳山臭以及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发酵的臭
眼泪就被辣出来了
但次数多了
水仙闻惯了那气味
便也觉得还能活下去
他由着土匪在身上摆弄
感觉自己是一只剥洗好了的羊
满身血水正被开膛
眼睛却升起来在屋子里巡视
他看见这屋子由一根根圆整的粗木叠拼搭建
看似严丝合缝
其实每根圆木之间有窄窄的缝隙
魂能飘出去
风能吹进来
他看见多年被烟火熏烤而吸饱了油脂的梁柱
看着黑漆漆的
其实有着深浅不一的印痕
如同天顶上深浅不一的云
有的像马
有的像虎
也有一块向人扭曲着叫喊的脸
他看见火膛上贴着的财神像同样被火熏得焦黑
土匪也拜神哪
水仙想哪个神要保佑土匪这样的恶人
但随即他又想通了
别的神保佑人可能还看个善恶
财神大概是不看的
财给好人也给恶人
向来是这样的
土匪完了事
挥手让水仙出去
水仙就捡起破烂的衣裤
也按例去捡火塘里烧着的食物
土匪不说什么
有时候捡两个洋芋
有时候捡一个苦荞饼子
有时候正好土匪杀了羊吃
他就捡一根羊骨头啃着往外走
外面下着雨
水仙赤裸着走进旷野
他曾经以为深夜的森林会很黑
其实不然
即便没有星月
天地也被不晓得哪里来的光线照得通明
若是来一个闪电
更是亮如白昼
雨水浇在水仙身上
他每走一步便觉得原来的自己被冻成冰
再走一步
便又从冰里破出一个魂灵
水仙往前走一百步
便是一百个水仙被冻在原地
一百个魂灵破冰而出
水仙往前走一千步
便是一千个水仙被冻在原地
又破冰而出一千个魂力
最后水仙走不动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的不能再轻
雨水洗净了他的身体
洗得一点汗臭烟臭阳山臭都没有
他是一个重生了一千万遍的新魂灵了
头上的雨是冷的
但脚底的泥却缓缓的持续不断的向他的脚心传递着热气
水仙心里很高兴
觉得自己不再是赤条条的了
而是身上穿了雨水和流兰的衣裙
他跟这座山长在了一起
跟熊跟羊跟老鹰一样
是这座山的儿女了
于是水仙也不觉得自己是被糟蹋了
他不过就和这打鹰山别的东西一样
听从了天意
天意要打鹰山容纳所有的洁净与污秽
于是大英山容纳了
天意要狗吠叫
于是狗吠叫了
天意要羊子被吃
于是羊子被吃了
天意要水仙的肉身被占据
那就占据好了
反正真正的水仙跟这雨水一样悬在天地里
谁占据得了呢
他想起邱大夫死前的话
觉得果真有理
天意不要他死
别的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水仙有时候想
自己这辈子大概回不去苍城了
但他马上又想
大概他这一生原本就是要在打英山的
之前不过是从苍城回到打英山而已
如果说打鹰山不是他的家
那哪里都不会是了
毕竟打鹰山埋葬了他的妹妹和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