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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二十集
谭生和我之前去上海时
我曾领他到我老家一带观澜
那是弄堂和弄堂之间塞进去无数棚户人家
晒台上也多丝溅破破烂烂
姑奶奶很惊讶
横邦桥嘛
倒是不漂亮
但整洁还是整洁的
我记得那边没有高楼
桥栏杆是木头的
有人专门去擦洗
地面也是干干净净
桥头呢
有一家点心摊子
我们常常去吃的
冬天到很晚都有馄饨
夏天有
姑奶奶停了下
虚起眼睛学那小贩悠远绵长的叫卖声
五香茶叶蛋
桂花赤豆汤
我只爱吃她的豆腐干
吃了很多呢
恒邦桥那边后来打起仗来了才不过去
姑奶奶说的那时和我们说的那时不是同一个那时
中间差了有六十年
听二舅妈大略提过
姑奶奶在上海头几年好好的
又有亲戚照应
老家这边爹妈总算放心
通信时她还提到要家里寄一张全家福
家里也马上就去潮州最大的照相馆拍了记曲
以为女儿思乡之苦
然而很快局势就不好了
先是听说上海闹轰炸
日本飞机就在他们姑娘头上飞
紧接着日本兵从海上登陆
日本兵穷凶极恶杀人如麻
后来又见报上说整个上海沦陷敌手
成了所谓孤岛
到后来又生肺炎
钱早都没啊
没地方医病
小姐妹送我去教堂
神父妈妈叫人给我医好了
我不信教
但是我记他们耶稣基督这个恩情
回不了家根本没办法
听人家说潮州也有日本人呢
哎
他们怎么臭虫一样到处都是啊
姑奶奶笑道
仿佛品味出苦难凶险里的荒诞滑稽
我们半天都没有插进话
只不断的嗯嗯啊啊啊
呦呦呦
天呐等等
对姑奶奶口述的她个人在历史中的戏剧性命运
我们只有张口结舌的份儿
我们也很沮丧
遇到我们这样乏味的听众
姑奶奶大概很扫兴
我们对不起她的大起落大开合
然而竟然没有
他不嫌弃我们
他要说
他很爱说
似乎在上海的颠沛流离是他最得意最美好的回忆
我渐渐意识到
姑奶奶就是为了要讲给我听
我身上那个老家在上海的标签她看得很重很珍惜
仿佛我倒是君自故乡来
我倒成了她老乡
他使劲抓住我
有倾诉不尽的离愁和怀念
姑奶奶那时有去新雅饭店吃过家乡菜吗
我笑道
想起新雅曾是家粤菜馆
姑奶奶一听新雅饭店愣了一下
雅声问
是新雅茶室
哦
也在北四川路上啊
吃菜馆子吃过的啦
我们那时有几个广东老乡一起去吃啊
姑奶奶几乎要落下眼泪
我听说新雅饭店里最好吃的是一个卤水鹅
我笑道
姑奶奶又愣一下
突然呵呵呵呵笑起来
丢下我转头去跟学生姑娘说话
叽里咕噜一句潮州土话
我听不懂
只见姑娘一听完就笑得趴在写字桌上了
男朋友也笑了
他冒出一句话
我听到一点信息
他说
撂在上面的呀
人家怎么可能看到
就是巧啊
他们师生三个笑作一团
姑奶奶又说几句
姑娘迟疑一下
站起来拉着男朋友往厨房走去
两人还带着笑看了我一眼
好像有点诧异的样子
马上厨房里就传出锅碗的响动
原来是姑奶奶叫他们去做晚饭
我看下表
竟然已经快五点
我们是时候告辞了
讲好不留我们吃饭的
谈生会意
使眼色叫我进入最后一道流程
送礼物
我从包里取出丝巾
姑奶奶
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好像这边我看见也有人带的
我拖着丝巾走到他身边
躬身问他
本以为他还是淡淡的
谁知道他一把接过丝巾
转头大声朝厨房喊
嘿
小吴啊
过来看一下real fllodan
前几年的东西哦
学生姑娘马上跑出来
还是他们的经典款哦
她把丝巾接过去
所以呀
你不要只盯他们那几家
什么经典不经典
他们也拿不出新办法了
那这个你拿去
姑奶奶好像很开心很兴奋的说了一些职业上的话
我想起二舅妈说的
姑奶奶是做珠宝饰品设计的设计师
没想到她做到八十多还没有退休
我先还以为这礼物送到他心坎上了
结果他立刻转送给学生
一时好尴尬
但他忽然站起来往里间卧室走
边走边转头跟我说
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