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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触目的便是那两行全副戎装的骑兵
个个都像一头虾母似的在地上俯扶着
头低着
差不多要把他们的嘴唇贴在泥土上了
他们的前面便是那两行临时赶来接驾的官员
官员的架子多少总得比小兵大方一些
他们虽是一般的也低下头跪着
但上半身还是挺直的
这样就比虾姆式的服服神奇的多了
然而这些官和这些兵的福色却是一律十分整齐而美丽的
倒像是两行活动的灯彩特地为着欢迎太后而设下的
我们就在这两行活动的灯彩的中间
坐着黄色或红色的大轿徐徐的行过
再加那些抬轿的太监又是全披着极华贵的工装
因此使这一幕喜剧的布景格外的灿烂夺目了
那时候恰巧太阳正在一天中的全盛时期
光芒非常强烈
射照在这些大红大绿的颜色上
顿时我们的航伍炫耀的和一条长虹一样
谁见了都不免要停住不看着我们的队伍色调虽是如此的浓厚美观
但在精神上却依旧非常的庄严肃穆
简直是声息全无
越是那些抬轿的小太监也一些没有什么声音做出来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脚步太轻的缘故
而是全赖地下所铺的一种半湿的黄沙
把他们的足音一股脑的给掩住了
在这样肃静的空气中
我们直僵僵的在轿子里坐着
正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像有些仿佛
又像是壁画上或油画上所绘着的故事
画中的人物不因某种奇怪的魔术的作用重复又回升过来
排着队伍在街上行走
在奉天像这样身势赫赫的大仪仗也许放在几百年中不容易见到一回
这一回偏是又只许那些做官的得以供奉其圣
凡属寻常百姓一概都不准观看
其实我们也很明白
禁令总是只在表面上遵守的
暗地里正不知道有几千百只眼睛躲在适当的所在大着胆不惜以身试法的在张望呢
最后我们便到了皇宫的面前
整列的队伍就在宫门外扎住了
到了这里
不免又要从规定的种种仪式以内挑一种出来表演表演了
第一
必须不让太后独自冷冰冰的学进去
因为在清宫中有一个很顽固的习惯
其实宫里所有的习惯简直是无一不顽固
每当皇上或太后灵幸一处比较不常到的地方之前
必先有人在里面排班跪接才算尊严
现在就是这情形
于是那位总管太监李莲英便大大的忙乱起来了
凡逢到要表演什么仪式的时节
总不能不请他来当导演
此刻自然又少不掉他
他先向那十六名给太后抬鸾椅的小太监做了一个眼色
他们就知道了
立即停止前进
端端正正的站在浴道的中央
使太后的脸恰好贴对着那三扇中门中间的最大的一扇大门
这十六名太监便像十六尊石像似的
肩着太后的鲈盂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因为这一座鲈鱼是绝对不能让它沾着泥土的
否则寻常人家的官轿
当主人端坐在里面等候什么事情的时候
轿夫尽可暂时卸下他们肩膀上的担负来
让这轿子停在路上
主人一般也很舒服
而他们却就省力多了
然而这种福气却不是给太后抬鸾盂的十六名小太监所敢妄想的
他们这时候不但不能把鸾盂歇下肩来休息休息
而且连大气也不敢喘啊
太后的栾盂既安置好
我们便得赶快走进宫去
把我们原是陪嫁东姓的随从的地位一变而为留在奉天宫内恭候圣驾的留守人员说破了
真是极可笑的
这里所说的我们
并不只是指点我们八个女官而言
袁光绪
龙玉和景妃都一起包括在内
因为他们对于太后一般也是处于城下的地位上啊
我们虽然必须先进宫去
但不能从正中那扇大门而入
而且是不许成轿的
于是我们都纷纷从轿子里走下来
让光绪率领着
鱼冠似的打左边的一扇较小的门洞里走进去
一进去先是看见一片很广大的庭院
但我们的接驾礼却并不能就在这一个庭院内举行
我们便穿过了它
走进了第二个同样大小的庭院
再从这第二个庭院走到第三个庭院
这个庭院的面积是更大了
比最先的一个约摸大出一倍
我们就在这庭院里歇住了
准备接驾
我们走进来的时候
已将那宫中原有的一班古乐队和袁世凯所借给太后的一班西乐队全带进来了
但为习惯所拘束
西乐队当然是不能在这种正式的典礼中演奏的
所以我们便只能依旧借种那一班可厌的古乐队
这时候在各个庭院里以及每一座宫殿之中
已早有许多太监分布在那里执意了
这些太监有一半是向来留守在这里的
其余的一半都是当太后未启程以前
给李莲英预先打发来杂扫殿雨
收拾花木
并准备一切应用的东西
以便太后和我们到来的时候不至于供应不周
所以当我随着光绪荣誉走进去之后一瞧
满眼全是熟人
一切布置也和北京的皇宫差的很微
使我险些怀疑自己并不曾到奉天
只有几座大建筑物的式样那是和北平截然不同的
不时也不容许我有充分的时间去细细观察
只看了个大概情形
便忙着准备接驾
我原没有什么东西好准备的
可是大家都在忙乱着
我也就闲散不来了
其中忙乱的最厉害的却要算那一班古乐队
他们先是把那几个装乐器的架子装配了起来
个人站到了适宜的地位上去
然后让他们的下手打架子上挑出几种应用的乐器来售给他们
这些所谓应用的乐器便是挠箔
铜锣和小皮鼓等等
当然更少不掉那架九阴锣
嗯
在他们每个人都有把应用的乐器捧到了手里之后
节家的准备工作便完成了
于是就有一个太监奔出宫去
知照娜独自陪着太后在大门外等候的李莲英说里面一切都准备好了
接着又有一个太监跌担子般的滚进来
向我们报告道
太后起假啦
这个消息一到
音乐便立即开始演奏起来
整院子的人都一齐跪下去了
光绪是跪在阵中那几级大理石的石器的旁边
这样当太后下轿的时候
她便是跪的和太后最贴近的一个人了
她的背后依次跪着龙玉和景妃
在他们两位的后面
照例总是我们八个女官
我们八个人是不分什么次序的
谁在前谁在后
个人尽可随自己的意思而定
从不受什么拘束
除却我们这一起十一位之外
其余的太监和宫女们虽然依旧散布在四周
却不需排列起来
只看他们原是站在什么地方便跪在什么地方
因此不仅在这第三层的一座庭院里
便是在前面两个庭院里和其他各处
也都是一堆一堆的跪着许多人凑就了一幅色调很鲜艳的漫画
可是这幅漫画中的人物却并不包括那些奉天官员
因为他们是为奉宣诏
轻易不准进宫的
而我们此刻在排演的这一套接驾的典礼
又是久已成为一种绝对内廷化的重点
非皇宫中人是不用想参与的
我们这一次重返故乡
无论在精神上
形式上都是和寻常人回老乡不同
第一
寻常人回乡多半是出于自动的
而我们却是绝对的被动
第二
寻常人回乡十九是就地重游
而我们却是初临故土
所以这种情形实在是非常特别的
与其说在扮演一幕喜剧
无宁说是在目击一幕内心的悲剧的演出
究竟我那个曾经发生过什么感觉
不但如今追想起来已是一些影像都没有
便是在当日
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深刻而紧张的刺激
大概是那时候的我正专心一致的在猜测太后对于这个老家将有何种感觉
因此自己反觉得懵懵懂懂了
读者也许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的注意太后的感觉
是不是想测验她的心理
这倒不是的
老实说
乃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太后的脾气是很古怪的
如其这一个老家所给予她的印象是一种惨淡而阴沉的印象
那就不免要使她发出种种紊乱的思想和许多焦躁的行为
来
以至于使我们在这初道奉天的第一日就不得过安静的日子
太后虽然已在门外给那十六名太监抬进来了
可是一会儿却还不得救到
于是我便凑着在跪候他老人家的时候
又偷眼向四面张望了一回
这一次的张望已比先前更清楚些了
我看那几座大建筑物的外形虽和北京有些异样
但显然已曾经过一番改造的功夫
不再像是几百年前的旧宫殿了
这一番改造和翻新功夫也都是乾隆皇帝当日所规划的
我们见了他的守则
便不禁要勉想这位英明亲正的大政治家的文才和武略而发生一种热烈的仰慕
隔了十分钟模样
太后的栾盂已打正中那一扇大门里慢慢的抬进来了
沉闷而单调的古乐物自在吹打着
但空气是格外的严肃了
像一个人独自在荒凉的古庙里像一尊狰狞可怖的神像膜拜一样
其庄严肃穆的情形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我们但听一阵淅淅嗦嗦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动
便知道栾鱼已快生电了
可是大家都依旧屏息气的俯浮着
谁也不敢抬眼皮来望一望
接着又听见栾语着地的声音
像风吹叶落的声音一样的轻
因为那十六名太监都是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当然不会有大的声响了
他们把鸾鱼歇下肩来之后
慌忙也就近处的空地上跪了下去
形成另外一堆的颜色
而太后的御旨便在同时开始建上了她的故乡的土地
太后在一路进来的时候
想必也不免以打那教帘的缝隙里窥看过
但她所能窥见的当然是很少很不清楚的
因此他老人家一下了雨便站住身子
用一种非常关切的神态尽量向四面八方浏览着
他的眼力远不曾随着他的年龄而起过什么变化
此刻他又是特别的注意
所以我想他必然把这里所有的景物在顷刻间已一见无遗了
但他站了半晌故事不动
仿佛是这些含有历史意味的景物已像山海关一般的打动了他的思潮了
我们这许多人还是战战兢兢的匍浮着
连呼吸也是格外的小心
以免因此惊动它
这副一人肃立百人拜服的呆照足足维持了十分钟之久
后来他就慢慢的移动了他的脚步
但走不到五六步便又停止了
大概是他打算要瞧瞧另外一余的景象
站在原处不变
所以要换一个地方可以瞧得更清楚些
全部跪着的人依旧像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也不动
一堆堆的颜色像插在花瓶里的花一样的静止着
因为在太后不曾亲口宣预允许我们站起来之前
无论什么人
就是光绪也不敢擅自动一动的
而身影是更没有了
这时候只有太后一个人用一种极度矜持而细小的步子在殿上徐徐徘徊着
他的态度在外表上似乎永远是十分镇静的
但依我的猜测
他这时候的自居不迁实在是内心上很慌乱的表现
他自己也许想就此找一个地方赶快去歇息歇息
也许又想领着众人先往各处去查看查看
也许又想
总之他的心思必然很紊乱
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
所以只得暂时在殿上徘徊一会儿了
这几天功夫里
他老是在火车上
后来又被鸾鱼扛抬着
可说是全部的生活全在动的状态中
这时候重复到了静止的宫殿里
他自不免要觉得有些异样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始说话了
这句话是给李莲英说的
把乐声止住了
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他突然要把这乐队的演奏止住
但我自己对于这一班古乐队从不曾有过丝毫厌烦的表示
而且他老人家也很懂得几支老曲子
每次吩咐指住乐声总是在一曲一终的时候
而现在他却出其不意的突然把他们止住了
是他们所奏的一个曲子像被溺死的人一样猝不及备的给掩住了
这情形当然是很反常的
于是那些月工都慌得手足无措了
来不及的把他们的乐器归还到了那架子上去
急急趴在地上没命的叩头
唯恐他们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之中触犯了什么刑章
或许是吹打的曲子有了错误
以致太后听得着脑起来了
但太后却全不曾注意他们
独自喃喃的说道
今天乃是我们踏上这一片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的第一次
现在我们是回来了
让我们依旧恢复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他说的是非常的简单而动听
像是一个富于情感的人所说的提及话
不像是一个太后所发的命令
而这个命令里所指示的日常生活
其实只是一种处处克尊着几百年来相传的工智
沉闷欲死的牢狱生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