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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我到东京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作证
是在一九四六年的八月间
我共计出庭了八天
据说这是这个法庭中的作证时间最长的记录
那些天的法庭新闻成了世界各地某些以猎奇为能事的报纸上的头等消息
证实日本侵略中国的真相
说明日本如何利用我这个清朝末代皇帝为傀儡进行侵略和统治东北
这是我的作证任务
也是检察官要解决的问题
被告日本战犯们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所做的努力
是要从质问中取得相反的证言
以证明我不是个傀儡
这种努力当然是失败了
然而
我今天回想起那一次作证来
仍然感到很大的遗憾
由于那时我害怕将来会受到祖国的惩罚
心中顾虑重重
虽然我确实说出了日本侵略者的一部分罪恶事实
但是为了掩护自己
我又掩盖了一部分与自己罪行有关的历史真相
例如
日本帝国主义者和以我为首的那个集团的秘密勾结
这本是在九一八以前就开始了的
日本人对我这伙人的豢养培植
本来也是公开的事实
九一八事变后
我这伙人的公开投敌
就是这场长期勾结和豢养的结果
这是帝国主义进行侵略活动的惯用手法之一
但是
我为了摆脱自己
把这一切都回避了
不仅如如此
我还力图把我历史道路上的几个关键事件歪曲成为我希望别人能相信的那个样子
例如
我到东北是被强迫的
我出任执政乃是深入虎穴
以备将来里应外合
收复失地等等
外国的帝国主义和里边的反动势力勾结
就和任何黑帮搭伙一样
内部摩擦是不可免的
苏语说狗咬狗一嘴毛
而我把这类冲突说成好像是善与恶的冲突
我在法庭上曾有几次表现了激动
谈到了迎接天照大神那回事
一个日本律师向我提出
我攻击了日本天皇的祖宗
这很不合乎东方的道德
我激昂的大声咆哮
我可是并没有强迫他们把我的祖先当成他们的祖先
引起了哄堂大笑
而我由愤愤不已
提起了谭玉玲之死
我把自己的怀疑当做了已肯定了的事实
并且悲愤的说
连他也遭到了日本人的杀害
固然这里有我的虽然纯粹的私人的怨恨
但同时
我也愿意人们把我看作成一个被迫害者
法庭上所要知道的只是我是否是一个傀儡
从而由这方面正是日本战犯
是东北的侵略者
至于我为什么要当这个傀儡
他们并不关心
这傀儡毕竟不是戏台上的
毕竟是个活人
世人就有其一定的灵魂
而法庭也不管这个
但是我仍然要把自己的灵魂封的严严的
以致前后矛盾
暧昧含混
并且给辩护律师造成了反扑的机会
我却仍然一步不肯放松
到作证结束为止
第一次出庭是八月十六日上午九时半开庭
检察官凯南先进行讯问
他问了我的姓名
出生地
出生以来的经历
一直问到我如何离开的天津
我开始警惕了
我只讲了那时发生的恐怖事件
讲了来历不明的炸弹
当凯南问我有没有著名的日本人来访问我时
我只提到了香锤
好平 我说
香锤强迫我去旅顺
我不得已才去的
到了旅顺之后做了什么
凯南问
什么也没有做
后来板猿来了
我讲了在会见坂垣对我说的要建立一个独立国家的新政权的话
我承认坂猿对我提出了由我充当新国家元首的要求
你接受了吗
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呢
板垣希望新政权要用日本人做官
要求和满洲国人享同等待遇
关于我根据不得不正统系的理由向板垣征皇帝来当的事
我根本一字不提
后来检察官问到板垣的反应和最后的结果
我描述了郑晓旭和万绳氏转达的板垣的恐吓之后
说我不得已而屈服了
因为首先是板原说过
如果拒绝
将采取断然手段
其次是郑孝胥等人的劝告
第三是怕日本防我拒绝后泄露秘密
杀我一灭口
凯南问了一下我所知道的东三省人口
面积等
就宣布休庭
我回到苏联陪同人员给我准备的安歇地方思存了这天的讯问
我觉得自己还是太老实
我认为我必须说的应该还要多一点儿
八月十九日
我第二次出庭
当凯南再问起我接受版原要求的理由时
我又说
当时我年轻啊
也没有政治经验
由于郑孝胥等人的劝说
如果拒绝也许要遭到杀害
不有了恐惧心理
另一方面
我又为满洲的人民着想
在中国军队用武力尚不能抵抗日军之前
我可以在满洲秘密的训练军队
培养人才
如果得到了机会
就和中国军队互相呼应
收复失地
我就是在这种理想下跳入虎穴的
这番话引起座无虚席的大厅里一阵低语声
检察官却未因此而对我这类的表白发生什么兴趣
他把问题转向我在伪满时实际作用方面的问题上去
而这也正是我要说的
在这一系列的问题下
我讲了自己在颁布法令
签订条约
决定政策
任命官吏等重大事情上的无能为力
讲了处于日本人直接监视下和理顿调查团的会见
讲了连会见自己的亲属也没有自由
讲了火药会议
讲了日本总务长官
日本人次长和关东军参谋第四课操纵一切的真实情况
我讲到了谭玉林的死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我讲到了天照大神的可耻的来历
引起一个日本律师的争辩
我最后回答了关于日本的鸦片政策
显然引起了各类人物的注意
这一天的法庭历时比上次长得多
到结束时
我感觉到一种胜利者的滋味
第二天
我第三次出庭的前一段时间里
检察官凯南继续询问我日本在伪满的各种有关掠夺
奴化 奴役
备战等政策的时候
我满怀信心的继续提供出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实材料
但是凯南结束了讯问
到了被告
我们的律师走上来开始了质问
样样问题都触及到了我个人的时候
情形就越来越不对了
第一个上来质问的是日本律师团的首席
提过东方道德问题的地泽聪明博士
他问证人在一九零九年继承清朝皇帝之位后
是在北京的天坛行过祭天告祖之礼的吗
那是不消说的
我答
当时我还年幼
那是由我父亲代记的
地泽得到了我的答复
一下子扯到我一九三四年当伪满皇帝也曾在长春南郊举行同样的告天之礼以此证明我是诚心要做皇帝的
这是凯南检察官提出了抗议
说这是超出了范围的询问
但是韦伯庭长驳回了抗议
说这种讯问是针对证人是否真正帝王问题的
可以问
于是那位对东方文化具有热忱的博士就问我
在辛亥退位后
是否也曾经希望过重现康乾盛世的事业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
含混的答道
有伟大的人物办卓越的政治
这希望是自然的
如果孔子出世治世
世界自然要好些
离题太远了
厅长插言
双方的问答
不论何方所谈
都离题太远了
在哄堂大笑中
瘦小的白发博士严肃地继续问我
郑孝旭和罗振宇等人是否想把清初的王道政治在现代条件下加以重现呢
这不只是他们吧
人们都愿意出现好政治
我越发的觉得他在弄圈套
这时庭长不耐烦阻止道
离庭太远了
对法庭没有价值
这位先生最后又解释一番
他这是为了使法庭重视东方文化等等
才告结束
这个圈套虽然消失了
但我知道
从律师团那边来的名堂只是开头
果然跟着就来了猛烈的火力
担任主攻的是梅津美治郎的律师布雷尼克
这位美国律师的询问历时三天
占了全部反询问时间的一半
东京的报纸把他的询问形容为令人恐部的冲锋肉博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