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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三公主献宝似的拉着刘氏到处瞧
刘氏细品之下
便觉得这花圃造设得趣
遂点头赞道
这园子真是精巧
三殿下果有大才
是红药嬷嬷帮着张罗的
都是欢欢喜欢的花儿
三公主开心的张嘴笑起来
连缺牙都给忘了
她原本便是小孩子
猩星点名要了好些花
很是杂乱
若当真按她说的来
这花圃是没有一点章法可言的
好在红药前世在司苑处当了好几年的差
见天的摆弄花花草草
后又经湘妃调理
倒也懂得一些山水花木的雅致事故
这圃中不仅有花
也有白石修竹
幽径篱墙
那茶梅便开在一道竹篱边上
远远瞧着倒也有几分山野意趣
一圈儿逛过来
三公主还要请刘氏进殿吃茶
刘氏便笑着说道
老身可不敢耽搁殿下画画
那笔墨都摆了好半天了呢
三公主被她说中了心事
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脸红红的说道
欢欢是很想画画
可是
可是夫人是客
欢欢不能怠慢了客人呀
见她小脸绷着
竭力想要做出大人的模样来
偏偏管不住自个儿的眼睛
总要往画案那边溜一眼
刘氏只是忍俊不禁
笑道
哈
方才太后娘娘赐了茶
老身这会儿肚子还饱着呢
殿下只管去画画便是
若是真怕怠慢了老身便叫他坐是
抬头四顾
笑着一着红药的方向
便叫顾典事陪老身说话便是
殿下瞧着可好不好呀
三公主扭头看了一眼红药
又回首看了一眼刘氏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
好
那就叫红药嬷嬷陪夫人说话吧
刘氏忙笑着谢了她
又陪她去到案边
尽力着看她画了一会儿画
见时候差不多了
方悄步退后向红药招了招手
红药早便听见了刘氏与三公主的对话
此时见状便轻声吩咐几名小宫好生服侍着
方自走来了
刘氏似是想要散一散
并没急着说话
只沿着花圃外的小径缓步而行
红药心下有些打鼓
并不知她今日此举意欲何为
便落后两步跟着
一面飞快转着那并不灵光的脑瓜子
一面随后而行
好的 知有的
一时间二人皆是无言
直待转到了花圃的另一头
刘氏方才停了步侧首望向远处
隔着几丛修竹
三公主正远远的坐于案边
时而抬头观花
时而抬头运笔
很是专注
好孩子
慧娘那件事儿真是多亏了你
刘氏蓦地开了口
头一句便点明了寿宴之事
红药方才动了半天脑子
心下也有些数
此时闻言倒也没觉得惊讶
只笑着谦虚道
奴婢也是赶巧了
说来这还是殿下福运当头
奴婢略沾了一些光
这才得以救下慧姑娘
再一个
国公府那福运也是强的
慧娘吉人天相
想来便没了奴婢也不会有事的
说完弯眉而笑
自从知道国公府前世的遭遇之后
红药越想便越觉着殷巧慧的生与死紧紧牵系着国公府老幼今后的命运
而徐玠这一步棋也委实下得精妙
以刘氏等人的眼光
即便他们并不知前情
也不妨碍他们看清此节
而红药在此事中起到关键的作用
想必他们能够明白
如今看来
刘氏这便是想明白了
是呀
我们一家子都是托了三殿下的福
刘氏此时笑道
看向红药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
是个会说话的
且瞧这心性也不错
她转过身
缓步行至一株探出花圃的木芙蓉跟前
探手拨了拨那茎枯枝
唰啦一声
枝桠弹跳着惊起几羽寒鸦
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刘氏的语声也如那惊鹊突然忽的撞进红药的耳朵中
老身
听说宫里马上就要放人了
顾典事可想好去处了吗
红药微愕的看着刘氏
去处
她的去处不就是刘瘸子吗
然而此念方生
红药的呼吸陡然一滞
一刹的功夫
突如其来的苦涩便填满了她整颗心
这世上哪里来的刘瘸子
没了
再也没了
一瞬间
苦涩的滋味便自心底漫上舌尖
又随着呼吸散逸着
她前世的旧邻
而今却是大齐最尊贵的公子哥儿
很快便要娶妻生子
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投奔过去算什么朋友
就她这出身
她也配
红药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一些
纵使徐玠先前便答应过她要给她寻个好去处
然则在心底里
她其实并未觉得那去处会有多好
左不过在他名下的庄子或铺子里当差
以他们前世为邻的那点恩义
得着一世安稳
原先她还是愿意的
那话本子和美食勾着她
而她就像是贪玩的孩子
在那个徐玠所搭建的世界里流连不去
然此际就
刘氏这一问
红药忽而便觉得没劲儿透了
话本子与美食皆抵不过这一息涌上心头的涩然
毫无预兆的
她竟然觉得与其眼瞧着徐玠过他的好日子
倒不如还和前世一样
仍旧回去岭南石榴街开一间酱菜铺子
自吃自做
就这么过一辈子
红药半敛着眉
所有的心绪尽在那一垂首间掩去
随后她便抬起头
面上挂着合宜的笑容
一如她合乎体度的回答
待宫里放了人
奴婢自然是要回乡去的
虽是孑然一身
回家瞧瞧总是成的
前世他也是先回了一趟家才去的岭南刘氏墓住于他眼神中有着关切
顾典事的家乡可还有亲人在吗
红药再度打了个愣
旋即摇头笑道
这个如今奴婢也不晓得
奴婢只记得原先离开家的时候
都还有几个远房叔伯在家乡来着
这也不算谎话
那几个远房叔伯确实都在
就是不大愿意搭理她罢了
一个孤女又穷
换谁也不爱搭理
刘氏笑了笑
松开了手中的枯枝
说道
听顾典事这话的意思
家乡已经没有很亲的亲人了是吗
这话委实无措
红药便点头道
夫人这话说的很是
奴婢爹娘死得早
家里人丁也薄
还真没太亲的亲人
见她一脸的淡然
刘氏心下倒生出几分怜意来
父母双亡
举目无亲
这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
更难得的是
即便身世畸零
这孩子的心性却是极好的
没有下人惯有的巴结逢迎捧高踩低
也没有宫人那种古怪孤戾阴狠狡赖的恶习
坦坦荡荡端端正正
瞧着就很舒服
也难怪三殿下这般亲近于她
小孩子眼睛干净
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他们凭着本能便能知道
那小子眼光是真真的不错呀
这般瞧着
这顾典事配他们家老四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可惜被那小子抢先一步
刘氏心下暗自惋惜
面上的笑容却是很柔和
我就多问了两句
顾典事可千万别见怪呀
红药哪儿敢怪她呀
忙笑着摆手道再没有的事儿
夫人垂怜
奴婢感激不尽
官面的话说得是极是熟练
刘氏越发觉得红药好
上前两步轻轻拉起她的手
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
好孩子
我这年纪做你祖母也成了
如今我便倚老卖老问你一声
你觉着我们国公府怎么样
红药一蒸
国公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话啥意思呀
这一刻
她似是听见自个儿的脑瓜子哐哐转着
极瑞想要从这话里面听出一点什么来
却终究是徒劳
猜心思什么的
她是真的不擅长呀
便在红药的脑袋几乎转得冒烟的时候
刘氏又适时的开了口
我就是想问你一声
你可愿意做咱们国公府的闺女
空
红药的脑瓜子一声巨响
然后彻底坏掉了
她听到了什么
是不是她耳朵出问题了呀
张圆了嘴
睁大了眼
红药呆呆的望着刘氏
脑中一片空白又混乱的像是塞进了一万只蜜蜂
闺女
国公府的闺女
刘氏这是要认她当干闺女
这也太太
太那个了吧
红药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简单说来就两个字
傻了
她能不傻吗
前一息她还只是个宫中婢女
下一息国公夫人便要认她当闺女
话本子里也不敢这么写呀
此际红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她没有在做梦
就算有八百个脑袋
她也做不出这种梦来呀
刘氏仍旧絮絮的说着
你看你与我们国公府有大恩
若没有你
慧娘那事儿还不知会如何呢
且我这膝下只有四个小子
就差个闺女
我既想还你的恩
又想要个闺女
正好你都占了
你便来咱们家当闺女吧
如何
咕咚一声
红药吞了一大口口水
如何如何
啥啥如何
红药要能知道如何
她就不会到现在都傻站着了
此时的她
整个身体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僵着的
见她傻傻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氏不由失笑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缓声说道
好孩子
我先就说这些了
你过会儿回去好好想一想
不着急啊
慢慢想
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个恩咱们家得先还上
这样吧
待出宫了你也别回乡
先来我家里住一阵子
等你想明白了再看
不由分说的将话撂下
刘氏便松开了红药
笑着说道
这会子想必你这心里乱的很
我也不留这儿讨人嫌了
说话又摇头笑叹道
哎
这傻丫头倒是个有福的
一壁说着一壁转身而去
只留下红药一个人直眉瞪眼站在那木芙蓉旁发呆
而后她身子蓦地一歪
靠上了树干
容我缓缓
红药两手扶着树
耳鼓里传来一记又一记的心跳
那样响亮
那样急促
而这充满韵律的声响终是拉回了她涣散的神志
红药想起来了
是了
徐玠之前便对她说过
国公府之事便是他赠与她的一场机缘
他还说这关乎她后半辈子的话本子和美食
让她定要紧紧的抓住
原来他所谓的机缘便是这个
一念及此
红药后腰陡然便是一挺
一声尼玛脱口而出
老身这是要变成国公府的姑娘了
老身要成贵女了
老身马上就要过上话本子随便看
美食随便吃的好日子了
娘嘞
谁来把老身给打醒吧
老身好得很
欢喜
开心
快乐
诸如此类的情绪如炸开的泡泡啪啪啪的响着
满世界都像开了花
怪道那话本子里会说美的冒泡呢
原来还真是
红药几乎无法抑制满心的雀跃
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旁咧开
还好有两耳朵拦着
不然真能咧到后脑勺去
她挺背站直
两手叉腰
很想仰天大笑三万场
发达了
那些话本子里的女主才有的际遇
她顾红药也终是遇上了
去他的王府公子哥
去他的翩翩美少年
本姑娘还是公府贵女呢
本姑娘捣饬捣饬也是个美人呢
哼
红药鼻孔朝天吹着气儿
刘瘸子
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这一刻
红药膨胀了
她真的很想马上冲到刘瘸子跟前
大声告诉他这个消息啊
好吧
这本来就是刘瘸子安排的红药囤唐的一息
却又很快被更大的欢喜冲昏了头
管他呢
总之她顾红药马上就要发达了
嘿嘿
红药用力捂住嘴
却终是捂不住那喷薄而出的笑声
恰有几个小宫人路过
被这笑声吓得直哆嗦
红药这才惊觉她似乎笑得有点过于惊悚
赶忙端立好
不苟言笑的冲他们挥挥手
去忙你们的
小宫人一溜烟跑了
也许是吓跑的吧
红药没在意
这一刻她的心早已飞出了宫墙
飞去了定国公那华丽的府邸
过不了多久
她便再非任人踩踏的小小奴婢
而是国公府的贵主呢
好日子正像她挥着小手绢呢
红药越想越美
是使劲儿控制着嘴角
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出格
再者说
她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此事也不过先就这么一说
方才刘氏也说了
让她回去好好想想
没准人家府里也要好生想一想呢
平白无故地认个闺女
哪怕国公府家大业大
亦并非小事呀
万一是有不谐
她这厢不就白高兴了吗
虽然勉力压抑着满腔的欢喜
可红药心里还是清楚的
这件事情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