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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长楷顿了许久，
才举起酒杯，
亦是一饮而尽，
只是放下酒杯时发出重重的声音。
陆弃笑了笑，
拿起筷子指着一道菜。
九哥还记得这苦苣菜吗？
那年我们被敌人围困，
最后粮草紧张，
只能以此度日。
九哥与众将士同吃同住，
共渡难关，
我自然也是，
但是我却发现我碗中苦苣猜想，
总是有肉有蛋。
19哥连我受伤特意让人为我做的，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自你找了苏氏？
一切都变了，
到现在，
贺长楷还把一切归咎于苏清欢，
王妃也是如此，
陆弃再也不和当初一般与他分辨，
都已经快20年了，
何必再去争论对错，
毕竟尘埃已然落定。
表兄景奴三月初三登基，
到时候你就是太上皇，
姨母就是太皇太后，
我一两年内会留在京城无事，
咱们兄弟倒是可以一起消磨时间。
他打算去海岛，
可是不能世子登基立刻就去，
矛盾的酝酿和爆发也需要时间。
原本世子没有带贺长楷进京，
但是登基之前还是让人把他给接来了。
你今日来就是告诉我他要登基的消息，
想看到我失意颓废是不是，
哼？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
现在你比我跟他更亲密？
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
他对苏氏如何言听计从？
一切都是我的错。
九哥，
我今晚来只是与你叙旧，
也想打消你的疑虑。
景奴是你儿子，
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所以他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哼，
他不怂，
有的是走狗，
替他做，
明面上不行。
暗地里呢，
不能死于非命，
还可以病逝？
哼，
这些你以为我都不懂？
九哥，
你自己的儿子真的不清楚他为人吗？
景奴不是你亲自教出来的孩子吗？
从前种种误会，
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
看开心，
最初的最初，
你的目的不就是掌控天下，
传给景奴吗？
现在目的已然达到，
他们也该功成身退了。
贺长楷沉默了片刻后，
似笑非笑道。
哼，
苏氏还没回来。
世子虽然软禁了他，
但是并没有阻止人给他传递消息，
所以外面的事情贺长楷也很清楚。
陆弃点点头，
怪不得你能来看我，
那个女人若是在，
绝不会允许你来。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九哥秦欢如何，
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几年我时常想，
为什么我与九哥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九哥为什么和景奴愈行愈远？
还不是因为苏氏？
我的意见恰恰相反，
因为九哥身边没有一个像清欢一样的女人。
九哥或许不服，
但是九哥不妨想想我个人，
功业上我无愧于心，
无论情况如何危险，
无论是我受伤还是失忆，
哪怕伤害到的他亦******。
于内院而言，
他替我照顾表侄，
照顾外甥女，
照顾两儿一女，
不管对哪个孩子都悉心教导。
而今，
嫣然已是皇后，
景奴将成为皇帝，
阿妩将成为皇后，
秦昭独当一面，
阿狸千里血夜，
每个孩子都很争气，
没有我。
你觉得贺明智能成为皇帝，
你引以为傲的女儿能成为皇后，
还轮得到你在我面前炫耀？
我绝无炫耀之心，
没有9个，
也没有我。
今日我确实以5个孩子为好，
但是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了皇帝、
皇后、
将军。
九哥，
你知道吗？
嫣然喜欢景奴，
爱得成狂，
为他九死一生。
可是景奴心里只有阿妩，
偏偏阿妩懵懂怅然，
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
心理压力极大，
我以为家宅难宁。
可是嫣然放弃自我的小情小爱，
在燕云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挺身而出，
牺牲自己，
并且以自己的聪明坚忍征服了燕云景，
成就了自己的幸福，
他不遗余力地帮助阿妩和景奴，
所作所为。
令人动容。
阿妩则时时照顾嫣然的感受，
姐妹俩相互体谅。
阿妩从小不爱红妆，
爱武装，
有勇有谋。
在我不在强敌来袭时力挽狂澜，
听说嫣然出事，
宁肯受罚要前去相救，
听说景奴被关，
千里奔袭。
秦昭自小就有毅力，
不声不响，
但是当起了长子的职责。
我15岁一战成名，
他力退西夏时还不足14岁。
至于景奴，
他多优秀，
九哥比我更清楚，
可是他为了阿妩。
萌生出了让位之心，
至情至性。
贺长楷惊讶的看着他，
仿佛不相信他最后这句话，
他确实这么说，
也想这么做，
被我狠狠打了一顿。
从小到大，
他挨了我无数次大骂，
每次都是秦欢护着他，
甚至还因为心疼景奴而不理我。
景奴往往还要帮我说话，
九哥。
我引以为傲的是，
我有幸认识清欢，
厚着脸皮赖上的。
没有他，
就没有我今日的一切，
除了儿女，
除了九哥。
这里他和谁相处得不好？
我向来独来独往，
没有什么相好的同僚，
可是和他在一起，
我认识交好了许多人。
九哥呢？
王妃忙着打压士气，
算计庶子庶女，
关心自己儿子能不能讨你欢心。
所以我说，
我和九哥之间只差了一个清欢。
若是九哥身边也有一个宽容善良、
深明大义的女子，
你我兄弟不至于走到今天，
你今天就是来跟我炫耀苏氏的吗？
我只是想来和九哥对月喝酒，
回想我们年少时光的，
顺便告诉贺长楷，
恐怕全世界。
只有他和老王妃觉得苏清欢不好，
苏氏不在你身边，
你才有工夫来找我吧？
哼，
毕竟她是个醋坛子，
你根本就不敢沾惹别的女人。
九哥所言甚是，
她善妒这毛病我是不指望她改了。
半生已过，
我已四十，
对男女之事并没有那般热情。
这话是假的，
他由始至终热切想要的，
只有他而已。
但是今日似乎炫耀无度，
要给贺长楷一点挽尊的机会，
毕竟他是来和解而非挑衅的。
九哥，
我们都老了，
咱们和解吧。
陆弃给两人斟上酒，
举杯真诚道。
贺长楷目光游离，
额头上的皱纹难掩岁月沧桑。
许久后，
他举杯自嘲道，
哼，
你我现在和解还有意义吗？
九哥，
昨日种种，
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
譬如今日生，
不管从前是非对错，
天下大定，
百姓不用再流离失所，
假以时日，
必现盛世。
我们。
就等着看遍足矣。
贺长楷针对苏清欢，
陆弃也没有客气的报复过了，
贺长楷的种种昏招，
也都随着世子平定天下而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
陆弃想抛弃一切外物，
想想曾经美好，
两人依然是兄弟，
到了这个岁数，
早已和自己、
和命运、
和周围没有根本利益冲突的人讲和。
贺长楷没回答陆弃，
只当他默认九哥最近怎么样，
在这里住的，
可还习惯这几天要不一起去跑跑马打猎。
其实他知道贺长楷现在很颓废，
连睡女人的心情都没有了。
上官王妃和其他十几个有名分没名分的女人，
还有几个都不算大的孩子，
日日吵吵闹闹，
令人厌烦。
本来他们畏惧贺长楷，
现在却都忐忑不安，
不知道世子能否放过他们。
贺长楷应该没事，
但是他们就说不定了，
所以对贺长楷也没有了那么多敬畏。
当着他的面儿也敢吵闹争抢。
这种时候，
还是身边多弄些傍身之物最要紧。
你先去问问。
他能放我吗？
金奴只是太忙，
所以没空来请安，
登基之后一切走上正轨，
每日请安这些规矩还是不会改的，
他太忙。
忙什么呀？
因为苏氏的原因，
他已经将登基日子拖延了两个多月。
不来也好，
我眼不见心不凡，
他的心态也不似从前那般急躁了。
陆弃说得对，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改变不了什么了。
与其他人做皇帝相比，
他自己亲生儿子做皇帝，
至少能保证他下半生荣华富贵，
安逸享受。
所以，
与其郁结于心，
不如看开些。
说完这许多话，
两人便心照不宣的开始喝酒，
只提两人年少时候的事情，
不提世子和苏清欢，
气氛竟然慢慢舒缓了。
陆弃喝到微醺，
看外面明月已经升到正中，
时间不早了，
九哥要早点休息。
我先回去。
明日再来找你喝酒。
贺长楷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摆摆手，
走吧，
走吧，
他可能喝多了，
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他怎么能和陆弃又坐到一起，
如此心平静气的喝酒呢？
看她要送，
陆弃道，
九哥留步，
不必再送。
我喝多了，
出去吹吹风。
兄弟二人同样身形高大，
并排走在一层银霜的路上，
树影婆娑，
万籁俱寂，
两人沉默无言。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不由都站住了脚，
看着面前向着他们跑来的小团子。
父王。
小团子跑过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路上，
声音带着哭腔，
看起来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你是？
抬起头来，
我看看。
他对几个孩子根本不上心。
都是几岁的孩子，
能怎么讨人喜欢？
就是几个儿子资质平庸，
比世子当年差太多。
她越看越失望，
所以除了每日来请安，
她从不召见。
一行六七个孩子，
他也只能认个大概，
谁是谁生的，
未必真能全都对得上。
陆弃低头看着小团子，
后者抬起头，
接下披风上的帽子，
露出双压髻，
黑色的瞳仁又大又亮，
两行泪水从面颊上滚落，
竟然是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子，
父王，
我是玉团儿，
原来是李慧君的女儿。
陆弃知道，
当初李慧君把孩子托付给了苏清欢，
可是后来玉团闹着要找父王，
苏清欢只能把她送回来，
他也长大了不少，
三更半夜你不睡觉，
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
你身边伺候的呢？
都死绝了吗？
李慧君离他而去，
贺长楷很介意，
对她的女儿也就没什么好感。
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我梦见我娘哭醒了，
很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陆。
气得错觉，
她总觉得玉团儿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团子，
哭醒了就洗把脸继续睡。
贺长楷不耐烦。
陆弃对女孩子格外有耐心。
尤其苏清欢之后还多次唠叨过玉团儿，
所以他蹲下身子，
扶起她耐心的问。
你想父王怎么帮你？
这是个女孩子，
刚才那响亮的一跪，
膝盖多疼啊，
这孩子心里着急，
是藏着事情吧，
这么大的孩子，
抱抱似乎也不合适。
玉团儿怯怯道，
您是秦将军吗？
我，
我听说西夏会来人，
贺哥哥登基，
我想我娘住口，
你娘已经死了，
我不是让王妃抚养你吗？
来人，
把王妃给我叫来。
她觉得在陆弃面前被下了面子，
有些恼羞成怒。
王妃还要照顾其他孩子，
精力不足亦情有可原。
玉团儿，
我带你去找你姨母如何？
陆弃细心，
她觉得玉儿似乎是冲她来的。
当初玉团儿闹着要回来，
是因为觉得母亲不在身边，
想要个父亲，
可是贺长楷哪里有心思管他？
看着他瘦削的小身板，
陆弃便知道她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玉团也知道她被母亲托付给苏清欢，
所以陆弃便大胆猜测他是反悔了，
所以听说自己来，
立刻跑了出来。
只是这些都是她的猜测，
现在只等着玉团的回答。
玉团看着她，
嗫嚅道，
我，
我想自己去打听一下我娘的消息，
我听说这次西夏也会来人，
所以九哥******，
我先带她回去住几天吧，
她小小年纪离了亲娘。
确实可怜，
贺长楷不想答应，
但是两人今晚谈得确实可以，
也不想扫兴，
便说道，
你不嫌麻烦就带走吧。
陆弃轻车熟路的抱起玉团儿，
后者吓得小脸瞬间煞白，
别怕，
我是你表舅，
也是你表姨父，
我带你去找你表姨母。
那个给我好吃的状元词的表姨母吗？
在他的人生经历中，
从来都是被女性抱，
从来没有被男人抱的时候，
陆弃高大的身形和温热的怀抱让她觉得陌生而惶恐，
但是她平易近人的态度和舒服的臂弯还是让玉团儿短暂害怕之后舒缓了许多。
是的，
哼，
毫不夸张的说，
阿妩是在他怀里长大的，
所以抱孩子对他来说再自然不过。
小团子让她想起了阿妩小时候，
人年纪大了，
会对孩子有更深的喜欢，
就是舍不得苏清欢受罪，
否则她现在还想要一个机灵聪明、
俏生生的小女儿，
会抱着她的腿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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