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太监赶紧拉住范闲的轮椅,
不敢与皇帝并排。
范闲没坐稳,
眉头皱了一皱。
对着朕不说假话。
对着天下人就敢明目张胆地撒谎。
皇帝回过头来,
似笑非笑的看着范闲。
眼角的几丝皱纹,
在稍微露出的笑意之外,
更有一分质询。
范闲抬起头来,
有些不礼貌地正视着皇帝的双眼。
天下多愚民,
臣只是忠于陛下,
又不是忠于那些百姓。
可是有人曾经说过,
皇帝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
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胡言乱语,
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范闲眉头微皱,
他当然知道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原创者是孟子,
抄袭者是老妈。
刑部如今还在通缉你的弟弟。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
回过身继续往前行走,
你难道就不怕朕处罚你?
洪竹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范闲听到轮子发出的吱吱声,
有些头痛,
摇着头说,
陛下圣明,
定能体谅臣的苦衷苦衷。
皇帝冷笑了一声,
怕老二如今才会觉得自己有苦衷,
不能诉吧?
啊,
臣有罪。
范闲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要扮演出微微惊悚的模样,
就像是清宫戏里那些与皇帝亲近的臣子一样,
但他明明知道把二皇子搞下马,
这本来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自己只不过是把刀而已,
而且自己在皇帝心中也不是一位简单的臣子。
终究是那个关系在起作用,
所以他根本没有一丝害怕,
也没有一丝紧张,
以致于无论他再如何发挥演技,
终究还是流于表面,
稍嫌浮夸一些。
臣有罪这三个字儿拖的稍长,
戏剧感太强烈了。
皇帝压低声音骂道,
便是做戏也不知道认真些。
范闲苦着脸应道,
臣知罪,
反来覆去的就是什么臣有罪,
臣知罪这些无趣的话语。
好在此时三人已经上了湖中那道木桥,
暂时中止了谈话。
京都虽然已经颇为寒冷,
但初雪天气,
湖水肯定没有到结冰的凄凉程度,
还在桥下绿油油、
寒浸浸的荡着。
木桥虽然修的平整牢固,
但是轮椅压在上面总是有些不稳的感觉。
范闲双手抓紧了轮椅的把手,
双眼盯着木桥间那些缝隙,
心想如果这时候身后的小太监忽然变成杀手,
自己可就惨了,
前方亭中事先来打扫布置的太监宫女们遥遥一礼便散去无踪,
不敢随侍在旁。
皇帝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用目光示意范闲自取一杯热茶饮着,
自己却用两根手指拈了松子来慢慢剥着。
小太监洪竹知趣地退在亭边,
一则望风,
二则随时备着。
亭内的主子们有什么吩咐?
怎么样了?
皇帝问道。
范闲似乎被杯中的茶水烫了一下,
皱紧了眉头,
马上应道,
陛下是指臣的伤势还是?
厚德。
范闲很直接地回应,
已经准备动手,
院令也已经发了下去,
这件事情没有经过院里,
应该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皇帝点点头,
范闲继续讲解细节,
目前在境内的货应该全部能截下来,
只是怕被北齐人知道了风声,
也从里面赚一大笔,
毕竟崔家在北方也囤了不少货。
这话里他隐藏了很重要的信息,
打死也不会对皇帝说,
这是他与北齐皇帝分赃的计划。
往北方的线路一共有三条,
目前四处已经着手控制内库那方面的院里人手,
由于和那边的人在一起呆的太久,
所以不怎么放心,
暂时没用。
他皱着眉头将言冰云,
拟的计划详尽无比地说出来,
只是还没有说完,
皇帝已经是挥了挥手,
说道,
朕不要细节,
只要结果。
范闲略微顿了顿后说道。
啊,
请陛下放心,
最迟一年应该能回复内库大半的进项。
皇帝冷漠地摇了摇头。
内库要回复当年盛况是不可能的事情,
朕想你也明白其中的原因。
范闲低下了头。
皇帝问道,
朕来问你,
为何你笃定朕会支持你对老二和长公主下手,
因为朝廷需要银子。
半晌沉默之后,
皇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说道,
嗯,
朝廷要做事,
要扩边,
就需要银子。
而云睿这些年将内库掏的太厉害,
朕也看不下去了,
所以才会属意你去接手这盘烂摊子。
你没有让朕失望,
首先是有这胆气接手,
其次是下手够狠,
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忌惮。
这就是朕取你之处。
谢陛下赏识,
范闲只能谢恩,
因为话里涉及到长公主,
那毕竟是自己的丈母娘,
自己当然不能妄加评论。
皇帝拈了一颗松子放在嘴里,
缓缓咀嚼着其中香味,
亭外风停雪消,
清静之中略有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