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G,
杨碧。
无锡人把逗孩子称作引老小影,
可以是善意的,
也可以带些妻和惹的意思。
比如我小弟弟引阿碧,
有时就不是纯出善意。
他催眠似的指着阿碧说,
哦,
哭啦哭啦。
阿碧就应声而哭,
爸爸妈妈说勿要应,
老小同时也训阿碧勿要教。
但阿七引,
阿碧却从不挨骂。
阿七喜欢画,
这点也许像二姐,
他几笔便勾下一幅阿碧的肖像,
阿碧眉梢向下而眼梢向上。
三姑母宠爱阿碧,
常说我的阿碧眉头长得顶好,
小圆鼻头。
我们听了暗笑,
因为从未听说鼻子以小圆为美。
阿碧常吸着嘴笑得很淘气,
他的脸是蛋形,
他自别于猫狗,
说自己是圆耳朵。
阿七一面话,
口中念念有词,
他先画两瞥下搭的眉毛,
嘴里说搭齐眉毛,
又画两只眼梢,
向上的眼睛豁起眼梢无锡画豁纸上翘,
又画一个小圆圈儿,
小圆其鼻头又画一张西开的大宽嘴。
脖阔其嘴,
然后勾上童话头和蛋形的脸,
鸭蛋其脸。
再加上两只圆耳朵,
大圆其耳,
阿碧对这幅漫画大有兴趣,
拿来仔细看,
觉得很像自己,
便哇的哭了。
我们都大笑,
阿七以后美化大其眉毛或其眼梢未到压蛋起脸,
阿碧就哭,
以后不小园即鼻,
他就哭。
这幅漫画愈画愈得神,
大家都欣赏。
一次阿碧气呼呼的忍住不哭,
看阿七画到鸭蛋起脸,
就夺过笔在脸上点好多点儿,
自己说皮蛋起脸,
他指的是带半糠泥壳子的皮蛋,
随后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
这是阿碧的大胜利,
他杀去娇气,
有了幽默感,
我们仍以迎阿碧为乐。
三姑母曾给我和弟弟妹妹一套童谣大观,
共四册,
上面收集了全国各地的童谣,
我们背熟很多,
常挑可以刺激阿碧娇气的对他唱。
可惜现在我多半忘了,
连唱熟的几只也记不全了。
例如我家有个娇妹子,
洗脸不洗残盆水,
选花选大朵,
要不挤大的鲤鱼灵,
要要要要要要,
18个罗汉守叫门,
这个清才说成。
阿碧不教了,
他跟着唱,
抢着唱,
好像与他无关。
他渐渐也能跟着阿七同看翻译的美国小说小妇人。
这本书我们都看了,
大家批评小说里的暧昧最讨厌,
接下就说阿碧就像暧昧,
我阿碧就是暧昧。
阿碧笑嘻嘻的随我们说满不在乎。
以后我们不再引阿碧,
因为他已能克服娇气,
巍然不动了。
阿碧有个特殊的本领,
他善魔法,
我家的哈巴狗,
雌性的叫白克名,
远比雄性的聪明热情。
他一见主人就从头到尾,
尤其是腰后腿、
臀尾。
一个劲儿的又扭又摇又摆,
大概只有极少数的民族舞蹈能全身扭得这么灵活而猛烈,
散发出热腾腾的友好和欢欣。
阿碧有一天忽然高兴,
趴在二姑母的膝上学白克明,
她虽然是个小女孩儿,
又没有尾巴,
学来却神情必笑,
逗得我们都大乐,
以后我们叫他学个什么,
他都能,
也都像。
他尤其喜欢学和他完全不像的人,
如美国电影劳莱与哈代里的胖子哈代,
她那么个瘦小女孩学大胖子,
正如他学小狗那样惟妙惟肖。
他能模仿方言、
声调、
腔吻、
神情,
他讲一件事,
只需几句叙述,
加上模仿,
便有声有色,
传神逼真。
所以阿碧到哪里总是个欢笑的中心。
我家搬到苏州之后,
妈妈正式请二姑母做两个弟弟的家庭教师。
阿七也一起由二姑母教,
这就是阿碧囫囵着跌下来的时期。
那时我上初中,
寄宿在校,
周末回家听阿七顺溜的被数道难,
我连这首诗里的许多字都不识呢,
很佩服他。
我高中将毕业,
阿碧渐渐追上阿七。
一次,
阿碧忽然出语惊人,
讲什么史湘云睡觉不老实,
两弯雪碧的膀子略在背外,
手腕上还带着两只金镯子。
原来他睡在妈妈大床上,
晚上假装睡觉,
却在帐子里偷看妈妈床头的抄本石头记。
不久后,
爸爸买了一本元曲选,
阿碧、
阿七大高兴,
他们不读曲文,
单看说白等我回家。
他们争着给我讲元曲故事,
又告诉我,
丫头都叫梅香,
坏丫头都叫那梅弟子,
孩儿是骂人,
更凶的是骂秃驴弟子儿等等。
我每周末回家,
两个妹妹因5天不相见,
不知要怎么亲热才好。
他们有许多新鲜事要告诉,
许多新鲜本领要卖弄。
他们都上学了,
走读了,
不像我住校。
绛姐,
你吃冷饭吗?
阿碧问,
冷饭不是真的冷饭。
阿七解释。
木存告诉我。
他小时走读放晚学回家总吃冷饭,
饭是热的,
菜是午饭留下的,
吃冷饭相当于吃点心。
绛姐,
你吃过生的蚕豆吗?
是最嫩的,
没有生心味儿。
绛姐,
我们会摘豌豆苗,
绛姐,
蚕豆地里有地蚕,
肥极了,
你看见了准肉麻死,
他们知道我最怕软虫。
两个妹妹带我到妈妈开垦的一亩菜园里去摘最嫩的豆角,
剥出嫩豆叫我生吃,
眼睁睁的看着我吃,
急切的等我说一声好,
他们摘些豆苗,
摘些嫩豌豆,
胡乱洗洗,
放在锅里加些水,
自己点火煮给我吃。
这都是避开了大人干的事,
他们知道厨房里什么时候没人。
我至今还记得那锅乱七八糟的豆苗和豆角煮出来的汤,
十分清香。
那时候我已上大学,
他们是妹妹,
我是姐姐。
如今我这个姐姐还在,
两个妹妹都没有了。
是阿碧最小的打头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