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集。
霸道啊。
四顾剑咳了两声,
冰冷的身体在棉被下发着抖,
没有谁比这位大宗师更了解,
再如何能够超凡入圣的人物,
一旦生机被破,
肉体崩坏,
其实和一个普通人也差不多,
如果真有人能超越人体的极限。
四顾剑缓缓闭上眼睛,
在脑中演算当初在大东山上的一幕幕雨水降临在山顶,
那一指点破雨水点至苦荷的眉心,
于须臾间度了半湖之水进去,
生生撑破了苦荷国师的气海肉囊。
就是那一只四顾剑,
猛地睁开双眼,
眼瞳急剧缩小,
最后缩成剑尖一般的一个小黑点儿,
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说道。
一只土半红,
没有人能用到这么快的速度度出真元,
因为人体的经脉修行到最终再如何粗宏,
却依然是有限制的。
范闲当时不在山上,
也不知道四顾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有些听不明白这句话,
暗想每个人修习武学,
提升境界,
都是在实与势二字上,
打转势便是所谓技艺,
如今又要加上四顾剑所授的心意二字。
可是,
实之一字却是实实在在的个人修为,
无论是一般修行者的气海丹田,
还是自己的两个周天腰后雪山,
总要有所根基,
然后依循经脉而行。
人体有经脉,
自然要受经脉的限制。
他觉得四顾剑这句话像是废话。
然而,
范闲渐渐意识到四顾剑在说什么,
脸色微微变了起来。
四顾剑那双如寒芒一般的幽深眼眸里,
渗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些情绪在最后变成了无比浓厚的嘲讽之意,
再配上他唇角艰难挤出来的那丝翘纹,
显得十分刻薄鄙夷。
一阵低沉而怪异的笑声从四顾剑的枯唇内响了起来,
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道他是在笑庆国皇帝,
还是在笑自己,
抑或是笑范闲不自量力,
居然想学到无名功诀的后半卷。
他平静地看着范闲,
一字一句说。
庆帝体内。
没有经脉,
虽已从先前四顾剑的话里猜到了少许。
可是骤听此言,
范闲的脑海依然如遭雷击,
嗡的一下响了起来,
震惊之余,
尽是不解。
皇帝,
老子的体内没有经脉,
可是没有经脉的人怎么活下来?
后半圈依然走的是霸道之势,
你若要继续练下去,
只有经脉暴裂,
死翘翘一个的下场,
就算你运气好,
也只能变成一个终生的残疾。
四顾剑看着范闲,
冷漠的说。
可是,
如果不把经脉撑破,
下半圈里那些运气法门,
你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些所趋所向本就不是正常的路子,
你再练50年也没有用处。
范闲深深呼吸,
数次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当然知道四顾剑的分析是对的。
早在数年之前,
他就已经把霸道真气练到了顶端,
当时的他已经踏入了九品的门槛,
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在京都府衙之外,
全破谢必安一剑。
谁知竟惹得体内真气激荡暴裂,
将自己的经脉震的七损八伤。
极其辛苦地治好伤势,
结果在悬空庙后一场追杀与影子杀的性起之时,
体内的隐患再暴,
他终于被影子失手刺成重伤。
霸道功诀练到最后的大隐患,
范闲已经遇到过两次,
更准确的说,
当他还是个孩童时,
费介老师就已经察觉到了他将来必然会遇到的大危险,
所以才会给他留下那颗大红药丸。
那颗大红药丸最后是送入了太后的唇中,
但是范闲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运气好,
所以才会在两次真气破限,
经脉大损之后还能活下来。
他依靠的是海棠朵朵的救命之恩,
依靠的是北齐天一道秘不外传的自然功法。
在江南,
他用天一道的自然真气修补了许久,
才治好了经脉上的损伤。
直至最后,
两股性质完全不同的真气同时修大成在体内两个周天各自运行,
相辅相依,
他才真正的远离了真气暴体的大危险,
离开了这个自幼一直伴随着自己的阴影。
然而,
今天从四顾剑的口中得到证实,
要想修下半卷,
就必须要任由真气暴体,
将体内所有的经脉震成粉碎。
范闲一丝及此,
脸色便变得惨白起来。
僵卧床上,
难食难语,
这种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而且体内经脉尽碎,
人怎么活下来?
经脉尽碎后还能活下来,
那就要看天命。
四顾剑冷漠的说。
庆帝无疑是个运气极好的人。
即便要死了,
四顾剑也不肯承认庆帝乃天命所归之人。
范闲沉默许久,
然后摇了摇头,
运气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的运气也算不错,
第一次静脉受损时并没有死掉,
但我知道,
如果经脉尽碎,
只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而且那种体内无处不在的痛楚,
根本就不是人能够忍受的。
可是庆帝忍了下来,
活了下来呀,
四顾剑微微垂下眼帘,
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
范闲陷入了一种痴呆的状态。
他这一生有许多梦想或者说理想,
不提老婆孩子、
银子那些世俗的问题,
只说这陪伴了他整整第二生的无名功诀,
隐隐然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个部分。
虽然他一直没有明言,
但是心里却是十分渴望着能够把这功诀练到第二卷,
和突破境界成为大宗师无关,
纯粹是一种渴望。
然而这种渴望却在这个时候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经脉尽碎,
还能活下来,
还要忍受那种非人间的痛楚,
强行提聚体内散成星光碎片一般的点点真气,
熬过全身僵硬的烦闷,
强守心志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