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集。
林婉儿坐在小凳子上替他脱了鞋袜,
这才发现,
数日来的辛苦奔波,
虽然是骑马,
却也已经让范闲的双脚和鞋子似乎连在了一起,
尤其是踏着马蹬的脚心处,
更是磨出极深的一道血痕。
林婉儿心头一酸,
小心翼翼地将范闲的双脚放入了热水盆里。
范闲叹了一口气,
却不知道是太过舒服还是太过伤心,
院子外面全部是人,
根本没办法进去。
林婉儿低着头,
一边轻轻地搓揉着那双脚,
一边轻声说道。
这句话里的院子自然指的是监察院那座方正阴森的建筑。
先前出京的时候,
一处有些胆大的家伙跟着我出了城。
范闲看着妻子的头顶,
温和笑道。
我知道是你通的风,
我已经安排他们走了,
你放心吧,
至于院子那边,
至少在眼下,
陛下当然不会容我联系。
林婉儿的手微微僵了下,
一方面是担忧范闲,
一方面却是想着那件事情要不要说。
片刻之后,
她低着头颤声说,
妹妹昨日入宫替陛下疗伤,
一直没有回来,
嗯,
正常事儿。
范闲早已从言冰云的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陛下抓人七寸向来抓的紧,
只有老跛子才没有什么七寸被他抓,
所以最后才变成今天这样。
说到陈萍萍,
范闲的脸黯淡了下。
其实陈萍萍此生唯一的七寸便是范闲,
只是这位老跛子在这样的一个死局之中,
依然把范闲割裂开了,
让陛下抓无可抓,
只有最后走入了必死的僵局。
说完这句话,
范闲便睡着了,
双脚在水盆里,
脑袋低在胸前,
沉沉地睡去。
许久没有睡觉的他,
终于在妻子的面前放松了心神,
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摆脱的悲伤,
沉沉睡去。
林婉儿轻轻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看着那张憔悴而悲伤的脸,
不知怎的,
悲从中来,
几滴泪水滚下。
他望着范闲,
心想当初那个明媚的少年,
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怜。
范闲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当他悠悠醒来后,
发现已经又是一个黄昏,
微暗的暮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让房内熟悉的一切物事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光晕。
窗外隐隐传来婉儿的声音,
似乎是正在吩咐下人们做些什么。
范闲不想惊动她,
依旧安静地躺在暖暖的薄被里,
不想起身。
或许他知道,
一旦自己从这软软的被里出来,
便必须面对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目光微转,
看见床边搭着毛巾,
伸手扯了过来,
轻轻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的垢物,
紧接着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
发现体清气爽,
看来是睡着时,
婉儿替自己擦过了身子。
便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动作,
却牵动得他浑身酸痛难忍。
这千里的奔波,
强悍的厮杀,
深入骨髓的悲痛,
果然让他衰弱到了极点,
绝对不是简单的睡一觉便能养好的。
范闲静静地躺在床上,
缓缓催动着体内的两股真气,
尤其是天一道的自然法门,
回复着元气,
目光直视,
绣着繁复纹饰的幄顶,
暗自想着宫里那个男人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天下地上尽是融融的雪,
不知其深其许,
雪原直抵天际,
不知其广几许。
便在天际线的那头突兀地拔起一座极高的雪峰,
直入云层之中,
就如一把倒插入天的宝剑。
这座雪山极高,
令人叹为观之,
心生惧意,
不敢亲近发现,
低头发现自己赤裸的双足踩在雪中,
却奇怪的没有感觉到冰痛,
只是很清晰地感觉到一粒一粒雪花所带来的触感。
他觉得有些诧异,
眯着眼睛往雪原正前方的那座高山望去,
却被山壁冰雪上反射回来的光刺痛了双眼。
天地间很亮,
宛若雪云之上有9个太阳。
范闲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雪原里走了多久,
5天6天自己一直没有睡觉,
但是这天也一直没有暗下来过,
似乎这个鬼地方根本就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
我上次来的时候,
最开始一直都是夜晚,
后来天开眼了。
才变成了白天。
一个声音在范闲的耳边响了起来,
他扭过头一看,
看见了一张已经很久不见的面容,
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健康的红晕,
一看便知道是吃了麻黄丸之后的后遗症。
范闲偏着头怪异地看着肖恩,
心想,
你不是死了吗?
怎么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还能这样清楚地说出话来?
他感觉到有些奇怪,
但下意识里又有一种精神力量让他不去思考这个古怪的问题,
而是很直接地问道。
神庙就在那座雪山里,
是啊,
那里就是人间地圣地。
凡人不可触碰的地方。
肖恩叹息了一声,
然后那张面容变成了无数的光点碎片,
落在了雪地之上,
再也找不到了。
范闲蹲下身去,
用发红地双手在雪堆里刨弄着,
似乎想把已经死了的肖恩再抓回来,
继续问些问题。
然而刨了半天,
雪坑越来越深,
却找不到丝毫踪迹,
反而是在渐深地雪坑旁边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戴着笠帽的麻衣人正坐在雪坑之旁,
双眼清湛如大海,
静静地看着那座大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