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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集
在众人眼中
站在宁缺身旁的小桑桑不过十三四岁
像豆芽菜似干瘦
容貌寻常
肤色黝黑
隆庆皇子自然不是看重她的美貌要把他带回府中暖床
而是因为这场拼酒生出了些许兴趣
高高在上的西陵大人物
因为琴棋书画饮宴射月相烈之事
看中了长安城都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女
放在上流社会里这便是风雅
宁缺若肯把小侍女转赠给隆庆皇子
皇子自然会有极丰厚的回赠
日后说不定在传闻中又是一椿逸事
所以没有人觉得震惊
没有人奇怪
更没有人愤怒
反而有些人比如钟大俊向宁缺投去了隐隐羡慕的目光
暗想着他如果能通过赠出小侍女入了隆庆皇子的法眼
日后不知要从中换来多大的利益方便
公主李渔这时也保持着沉默
但她的沉默与风度无关
她想着去年的某件事情
似笑非笑望着宁缺
知道这件事情很可能会向有趣的方向演变
事实上
听到那名西陵道童温柔而极富恩赐意味的宣告后
宁缺怔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对方想要做些什么
之所以反应如此迟钝
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向自己讨要桑桑
还用的是如此臭屁欠抽找死的态度
为什么
对不起
没有理由
没有道理
只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隆庆皇子
西陵神殿裁决司的大人物
他喜欢你的小侍女
想无聊时有个小侍女陪自己饮两杯酒
所以你就应该双手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养大
一个炕头睡了十来年的丫头送过去
然后腆着脸微笑等皇子高兴之余赏些银子
赏些前途
赏些荣耀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实际上毫无道理
宁缺的心情陡然变得极为恶劣
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明朗
望着远处席上感慨
哎 隆秀王子
你长得真的很美
他的反应很迟钝
本来对很多事情反应就极为迟钝
尤其是今天又喝了太多烈酒的桑桑
反应比他还要更慢一些
直到这时才会过意
知道席上那个什么皇子竟是想从自己的少爷手里抢走自己
忍不住蹙着小眉头反驳
少爷
他长得难看起来了
在场见众人的概念中
这种事情和桑桑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只要主人愿意送
那么他就只有去
他们只关心宁缺的答案
一直在安静等着宁缺的回答
其中大部分人猜测宁缺应该会同意
少数人心想宁缺应该会拒绝
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想到宁缺的回答和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刚刚把酒意散下去
隆庆皇子正安静的看着桌上空空的小酒罐
忽听着此言
他眉尖微微一蹙
抬起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看着远方淡然开口
谢谢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自己长得很美
那你想的就不要太美了
此言一出
满座哗然
场间众人想到过宁缺会拒绝送出自己的小侍女
也以为他会采用某种很婉约的拒绝方式
简称婉拒
比如说自己用惯了这小侍女
这小侍女出身粗鄙不登大雅之堂如何云云
却没想到他会拒绝的如此简单直接
粗暴狠厉
想要我的小侍
你想的太美了
隆庆皇子脸色渐沉
转瞬后却自失微微一笑
宁缺看着他笑了笑
解释道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不愿意
隆庆皇子缓缓从袖中伸出双手
平静搁在桌案之上
平静看着远方阴暗角落里的宁缺
因为不愿意
你可能错过了很多
我从来不担心错过什么
隆庆皇子锐利的目光隔着极远的距离落到他的脸上
沉默片刻后开口
甚至有可能是本殿的友谊
也许你的友谊并不像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值钱
听到这句话
隆庆皇子如同画出来的眉眼间仿佛镀上了一层寒霜
看来你很看重你的小侍女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啊
小侍女的主人果然很有意思
我对你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宁缺摇了摇头
把你的兴趣混着酒喝下去吧
如果你还能喝的话
二人在做这番对话的时候
得胜居宅院场内一片安静
即便是掩雨廊外那些鸟儿都紧张的不敢发声
随着谈话的进行
人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精彩
越来越古怪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
宁缺这个普通的书院学生
居然能和西陵神殿裁决司大人物侃侃对谈
话锋非但毫不落下风
反而是字字冷嘲热讽
强硬到了极点
隆庆皇子的表情尚算平静
但谁都能看出他淡漠眼眸里将要燃烧的情绪和言语间透露出的强悍意味
只听到他寒声开口
可本殿依然很好奇
在你心中
究竟谁才有资格做这小侍女的主人
在这股强大的威势之下
宁缺却仿佛一无所觉
眉稍微挑回答
其实这依然与你无关
但既然殿下你这么感兴趣
我只能说至少你是没有资格的
我没有资格
那谁有资格
隆庆皇子朗声笑了起来
但笑声中却感受不到几分欢愉的笑意
只有某种强悍的自信与霸道
笑声渐敛
他看了一眼对席沉默的李渔
莫非是公主殿下
宁缺展颜一笑
左颊的酒窝分外小清新
不
她也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
又是弄得场间一片哗然
然而在这些震惊复杂情绪发酵之前
李渔便微笑着做出了解答
她看着对面席间的隆庆皇子等人
我曾向这小子要过好几次桑桑
但他理都懒得理我
所以很明显
我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至于隆庆皇子你
我想总不至于比本宫还更有资格
场间任由隆庆皇子等西陵人和燕人处于上势已久
李渔一直沉默微笑观棋不语
这时候却一句话堵死了对方所有后手
我是大唐帝国最受宠的公主殿下
就算你是绝世天才
是西陵裁决司的大人物
是燕国的皇子
难道你有资格与本宫相提并论
我都不计较
您却再三拒绝我
你又凭什么计较
这是很简单且很有力量的逻辑
这就是唐人典型的道理与风格
大唐公主出言强悍
这场小小风波似乎便要告一段落了
桑桑扯了扯宁缺的袖子
扬起小脸
少爷
咱们回家吧
宁缺笑着点了点头
而场间众人包括李渔在内都没想到他没有就此离开
而是伸手揉了揉桑桑的脑袋
然后很认真的看着上方席间的隆庆皇子
皇子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听到这句话
场间很多人都想到了先前那刻谢承运长身而起时说的话
顿时一片安静
书院众人震惊的望向宁缺深深
谢三公子都在辩难之中一败涂地
难道你这个称病避考的家伙
还想凭此一鸣惊人
隆庆皇子神情渐凝
伸手整理衣衫前襟
坐直身体
摊开右手
请不要误会
我对辩难没有任何兴趣
事实上也不怎么擅长
我只是有些困惑皇子你先前的自信
所以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却向前走了一步
请问皇子
苍穹可有眼睛
湛湛青天灰灰
阴天飘雪
冬天之上哪有什么眼睛
即便是夜穹之上的那些繁星
也不能看作眼睛吧
然而宁缺虽然说并非辩难
隆庆皇子却依然极为慎重应对
略一思琢便明白此言何言
昊天居于苍天之上
怜悯仁爱
俯瞰亿万苍生
那么苍穹自然有眼
大地之间可有元气
当然有
元气波动是否有规律可循
有
槐树是否有根
有
蜉虫有没有生命
有
正常人有没有思想
有
我大唐有没有天子
有
西陵有没有教律
有
宁缺问问题的速度越来越快
但这些问题的确极为简单与辩难无赦
隆庆皇子回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两人的问答就像炒豆子一般明快迅捷
场间众人愈发疑惑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便在这时听到了宁缺接下来的一个问题
袜子是否有洞
当然
隆庆皇子忽然眉头一挑
住嘴不言
然后似笑非笑望向站在场间的宁缺
像看着一个小聪明被碾碎的可怜虫般
用一种淡然冷漠的口吻继续回答
没有
这一连串的问题枯燥乏味甚至无聊
但是因为事涉隆庆皇子
又和先前那场风波有关
所以场间众人都听得很认真很仔细
当宁缺提问时
诸生都随着一道思考
在心中与隆庆皇子一道默默回答
而当最后一个问题出现时
他们更是在心中默默直接回答到有
而直到此时听到隆庆皇子画风斗转回答没有
他们想了会儿后方才震惊明白
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宁缺设的言语陷阱
司徒依兰蹙着眉尖想了会儿
看着宁缺摇了摇头
对身旁的金无彩压低声音感慨
真是可惜
没能让隆庆皇子出个丑
隆庆皇子不愧是西陵神殿裁决司的大人物
不愧是万众瞩目的天才人物
他是局中人
然而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他发现宁缺这一系列的问题
只不过是在诱使自己陷入某种心理定势以及语言惯性
想要自己在最后这个简单到愚蠢的问题上犯错
想要自己当着场间众人的面承认袜子是有洞的
于是他自然不会上当
他用垂帘厌恶的神色望着宁缺
没有想到本殿耐着性子听你的问题
到最后不过是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聪明
实在是有失本殿的期待
宁缺也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沉默片刻后摇头
确实只是一些小聪明
但是很可惜
皇子你连这种小聪明都应付不来
实在是令我失望啊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以为他羞怒之下开始胡言乱语
那些与他本就极有隔阂的书院同窗更是纷纷转过头去
表现的羞于承认与他是同窗
宁缺摇了摇头
低头看着桑桑叹息
哎
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讲的故事吗
狗熊最后大多数是怎么死的呀
笨死的
桑瘾那天说的对
长得太好看的男子大多脑子都不大好使
然后他望向席上的隆庆皇子
认真解释袜子
如果没有洞
那怎么穿进去呢
再一次满座俱静
想明白这件事的人们瞠目结舌
羞愧低头
还没想明白这件事
但是看着身周众人表情
能猜明白的人们瞠目结舌
还来不及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