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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集
金悦姬这种半赋闲的工作状态在文革伊始成了他的一大罪状
矛头指向他的大字报还不少
这些大字报上通常写着
享受的是高干待遇
干的工作却比机关服务员还少
那些批判并未让他惊慌失措
因为几乎所有的领导都受批判
如果自己居然例外
才会让他惊慌失措呢
相反
他认为革命群众以大字报的方式对他的棒喝是鞭辟入里的
他心悦诚服的表示接受
表示坚决改正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
后来她的丈夫猝不及防的卷入了所谓共和国第一大案
她和丈夫先后锒铛入狱
分头关押
十年间互相间不知死活
她和女儿郝冬梅一样
也是在文革结束
自己重获自由之后
才得知自己丈夫已被迫害致死
一九八七年
当了几年挂名的省委顾问以后
金悦姬彻底退休了
唯有母亲和岳母两个身份对他来说才有实际意义
他以正厅级的干部级别享受副部级待遇
这是组织部门特批的
再也没有人质疑了
老太太从建国初就该享受那点待遇的
人家亏了好多年
早该给人家补上的
人家可是豁出命来抗过日的
这是如今的厅级干部没法比的
就该由国家好好的养起来
就是
据说当年的陈赓大将有资格授元帅
人家让贤了
谦让了
这老太太当年也一样高风亮节
传到他耳中的多数是以上这类话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天道既变
人道也变
有时他难免也想
自己当年的不计较是否意味着是一种迂腐
如果当年稍微表示一下对级别的重视
组织上是会考虑的
现在的副部级待遇就不必特批了
好像如今某些副职干部名片上印着正职级别似的
名不正言不顺
有点闹心
这种想法
他只对女儿一个人说过
连对女婿周炳义都没说过
怕女婿内心里看低了自己
女儿倒是很开通
劝他想想自己那些为革命牺牲了的战友
即使这种话是由女儿口中说出
还是让她脸红了好一阵子
他那一批干部与如今干部有一点不同
他们因待遇问题心理不平衡
时有牺牲了的战友们比着
只要肯比一比
就没情绪了
在对秉义这个女婿的问题上
金悦姬没有见到丙义的时候
心理上是抵触的
他对女儿择偶的失望毫不掩饰
你也太没底线了吧
妈知道你当年受爸妈牵连
吃了不少苦
但是再苦
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吗
妈不是在监狱里都挺过来了吗
不就是由高干女儿变成黑五类女儿了吗
不就是当了几年知青吗
比你爸妈当年干革命还苦
说到底
是你不够坚强
如果够坚强
能守住择偶的起码底线
挺到现在
选择的标准不就又可以高起来了吗
找个什么样的家庭不行
偏往边边角角的地方找
光字偏
那种地方妈是听说过的
那种地方的普通人家里
能出多么优秀的青年吗
不见面
妈也能估计到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丈夫
而冬梅则不解释
不分辨
更不争论
只是静静的听着
默默一笑而已
等到金月姬见到了秉毅
她的态度转变了
见面的地点在他家的客厅
谈话的方式基本上是岳母问
女婿回答
过程没超过一个小时
鼎毅走了之后
他对冬梅说
嗯
形象还不错
个子挺高
国字脸
高鼻梁的
算得上仪表堂堂吧
你爸像他那个年龄时就那样
你俩挺般配
有书卷气
书卷气是男人的好气质
举止也斯文
哎
我就奇了怪了
光字片的人家
怎么会有他那样的儿子
冬梅笑着说
我以为你会要求我跟他离婚呢
她认真的说道
如果你真给我带回一个平庸的女婿来
你以为妈不会吗
反正你们又没孩子
当然了
很爱吗
是啊
现在还很爱吗
冬梅有点不高兴了
妈
你问的莫名其妙
有些夫妻谈恋爱的时候
互相很爱
谈的就是恋爱嘛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昏后没几年
热乎劲儿一过去
彼此感情就寡淡了
所以妈才那么问
我们跟那样的夫妻不一样
并且将永远不一样
嗯
妈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有了你这句话作为前提
妈可以正式发表意见了
你们一块儿回家来住吧
免得妈整天只能在家里看到小阿姨一个人
日子过得挺冷清的
于是
周秉义就变成了变相的倒插门女婿了
如果说秉毅给岳母留下的第一印象只不过是良好
那么共同生活了不久之后
他在岳母心目中便是一个优秀的女婿了
不仅是优秀的女婿
以一位老共产党员的眼光来看
还是一名优秀的年轻的党员干部
每天晚饭后
秉义怕他寂寞
总是会在他睡前陪他聊一阵子
他有言在先
不喜欢聊政治
说自己是一辈子的政治人
耳中听政治二字
已经听出老简了
他说
我这一辈子对别人说的话
十至七八与政治有关
别人对我说的话也是这样
好像与政治无关的话
成了我以及像我一样的一些人可说可不说
说几句意思意思的话似的
如今
我想反过来
多跟人聊些与政治无关的话
老百姓日常生活里的喜怒哀乐
大小知识分子特立独行的译文趣事
你们当年的知青经历
哪些书对你的影响
还有柴米油盐萝卜白菜
琴棋书画风花雪月
总之
范围越广越好
随你的便
金月姬了解人间百态的欲望特别的强烈啊
秉义就说
妈
只怕聊某些人某些事的时候吧
起先好像跟政治无关
但是聊着聊着
不知怎么又跟政治有关系了
那也没什么
中国的事儿
与政治根本无关的本来就少
柴米油盐萝卜白菜
尤其是政治
琴棋书画风花雪月
以前不是直接被批为丰思修了吗
与政治有关了
咱就把那部分跳过去
或者换一个话题
在自己家里闲聊嘛
我不扣帽子也不打棍子
给你充分的言论自由
他对女婿讲什么
还是很宽容的
倒是女儿冬梅很潇洒
冬梅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陪母亲聊天的义务
吃完晚饭
她起身就走
或者到楼上读书
听广播
学英语
或者坐在学校没有做完的工作
有时候也会下楼旁听一会儿
对话题感兴趣就聊几句
不感兴趣还是起身就走
冬梅还抱怨说
丈夫陪自己的时间少了
陪妈的时间多了
自己的幸福指数降低了
炳毅 你听听
这哪像女儿跟妈说的话
你们小两口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你陪妈聊会儿天就冒犯他了
哼
都是你把他惯的
然而
这个世界上
只有母亲反感儿子惯媳妇的事儿
很少有丈母娘反感女婿惯自己女儿的例子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从此对秉毅更加青睐
有一天晚上
岳母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书法问秉义有何评价
妈
您指的是书法呢
还是字义呢
那幅书法写的是北宋大儒张载的名言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祭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岳母说
两方面你都谈谈
秉毅看着书法作品说
我能看得出来
这不是一般书法爱好者写的
肯定是自幼临帖
童子功扎实
虽然是以楷体写的
但是此人行草都比楷书好像更高一筹啊
行书草书写惯了
写起楷书来反倒有些拘谨了
哎呀
你说的对极了
岳母解释说
省内一位著名书法家
文革前曾写了一幅同样的字赠给冬梅爸爸
文革中被抄家的造反派烧了
去年冬梅爸爸祭日前
人家又写了这一幅字
请最好的表将表了
派孙子送来的
人家不是写不好楷书
八十四五岁了
手发抖了
当然
你说的也对
普遍认为他的行书草书比楷书更好
冬梅爸爸愿意家里挂楷书
看着眼不乱
所以人家才写的楷书
再送一幅来
是表达怀念的意思
冬梅他爸当年给人家解决了住房问题
人家心里一直不忘他孙子说
老人家写完这幅字后
再谁求也不动笔了
我还想听听你谈谈字意
妈 呃
我还没想好
呃 您问我呢
肯定是已经想成熟了
您的看法对我肯定会是一种启发
秉义叫丈母娘妈时
比叫亲妈还亲
老太太听得很受用
她接着说
好
你让妈先谈
那妈就抛砖引玉
老实讲
妈不是很喜欢那一类的话
即使发自内心
也还是会让妈觉得意思太大了
大的不着边际
话一大到那种程度
再由衷意思也空了
什么叫为天地立心呢
哎
我文化水平低
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
万世
万世是多少年呢
谁能在当代主宰得了一万年以后的世事呢
而且也不必非得有人这样啊
别说一万年
一二百年以后的世界怎么样
由后人去主宰就是了嘛
为生民立命
那就得勇敢做社会的改革派
如果改革不成
就非革命不可
改革也罢
革命也罢
都是很不容易的事儿
有时候要豁出命去
即使把命都豁出去了
那也不见得就能成功
即使成功了
也许还费力不讨好
又难又有风险的事儿
要求人必须破釜沉舟
义无反顾
那还有精力有心思为往盛既绝学嘛
又是往圣又是绝学
那就是要当大学问家呗
分散精力
三心二意的
我看呐
两件事都做不成
发自内心的大话和空话
那也是大话和空话
妈是过来人
听大话空话听够了
所以呀
不是太喜欢
当年冬梅他爸却很喜欢
我们俩呀
常因为这幅字抬杠
听了老太太这番话
周秉义顿时对丈母娘刮目相看
暗自钦悲
条幅上的四句话
他当然特别崇拜
曾经如获至宝的往日记本上抄过
前边抄的是顾炎武的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
后边写的就是张载的这四句话
这四句话也是秉义喜欢跟人谈的
要是对方没有听说过
他就更加自得了
觉得自己在人生境界上高人一筹
而今天
丈母娘的这番话
令她如酷暑中吹到了寒气
有种思想上被通体刮痧了一遍
又痛又散火的感觉
他暗自想着
呀
幸亏自己机灵了一下
如果先谈了
便有些尴尬了
对于丈母娘的评论
炳义认为不无道理
他自斟句酌
沉思着说
妈的见解呢
很精辟
我受益匪浅
我认为
张载那四句话
表达的是古代文人对人生价值的一种理想
理想嘛
嗯
免不了有浪漫的色彩
他说的不是一名知识分子应该怎么样
而是中国全体知识分子应该起到的社会作用
如果将为天地立心理解为让世界上确立起平等
人道
正义的原则
那全世界古往今来的优秀的知识分子做的肯定不比政治家差
作用也大得多
影响也长久的多
他也不是讲一名知识分子要把那四句话全做到了
正如妈指出的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讲的是每一类型的知识分子起码要做到的事情
也就是说
从四个方面选择一个方面来做就行
只要尽力做好就行
不论把哪一方面做好了
都不妄为知识分子了
不过
妈的话启发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中国曾经是一个诗的国度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大多数同时又是诗人
或者特别喜欢诗的人
所以表达什么理想的时候
就特别的诗画
诗画呢
具有浪漫的色彩
太浪漫了呢
就容易成为大画和空画
影响到现代
就让中国成了一个口号大国
往细数分析一下呀
我们的许多口号啊
就有这种既大又空的特点啊
老太太频频点头说道
嗯
你的分析也让妈受益匪浅呀
不过不是什么特点不特点
直接就是缺点毛病
比如啊 妈 呃
咱就不比如了
越过去行不行
老太太也笑了
和颜悦色的说
行
听我女婿的
炳毅啊
妈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是另有深意的
我看出来了
请妈指教
炳义说完就向丈母娘俯过身去
老太太把一只手轻轻的拍在她的肩膀上
极其严肃的说
你已经是副巡视员了
名牌大学毕业
年富力强
文革中表现又好
以后还会进步的
现在我们党组织上一个突出问题是干部严重老化
青狂不接
文化偏低
我从文件中看到
十一届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三百六十六人中
有大学学历的才五十三个人
省部级领导班子成员中
有大学学历的才占百分之十八
初中学历以下的占百分之四十六
十二届中央委员的平均年龄比十一届还大
因为一些靠文革捞取政治资本起家的人被清除了
恢复工作的老干部又进来
所以平均年龄反而大了
哦
我还没看到过这样的文件呢
老太太终于把手从丙毅的肩膀上收了回来
喝了一口茶
继续说
你当时还在北大读书
当然看不到那样一些文件
副部级以上干部才看得到
你现在的级别还没资格看
妈告诉你
从各方面讲
你今后进步的空间都很大
我也没什么当干部的经验
只嘱咐你两条注意事项
你一定要往心里记
第一是说话问题
回想起来
我这一生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
假大空的话
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以后中国会不同
还那么说话
太令人讨厌
这也会影响年轻干部进步
形势还是要紧
跟左不好右更不好
要尽量以自己的语言来呼应
形式说的好
听起来就不那么假了
即使还有点假
也能听着顺耳点儿
身为年轻干部
你如果连这种话都说不好
岂不白上北大了
第二是和知识分子的关系问题
与人民大众要处得很亲
走得很近
越亲越近越好
与老干部的关系也要亲近
包括离退休老干部
见着了要格外热情尊敬
逢年过节要探望
以个人名义探望最能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别以为他们退了就没能量了
能量不小的
成事也许不足
败事太简单了
比如我要是对哪位年轻干部不顺眼
一封短短的信就够他喝一壶的
进步的机会也许就错过了
当然
我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我不会
不等于所有老同志都不会呀
你千万要注意与知识分子保持距离
越是那种在社会上有名气的知识分子
越要敬而远之
不可与他们太亲近
更不可引以为有
他们政治上太没长信儿了
今天顺心就拥护什么
明天一不高兴就带头反对
总体上
他们难驾驾驭
难把握了
他们中许多人太危险
又难以预测
说不定什么时候自我引爆
引为朋友的干部就倒霉了
撇清关系不那么容易
你以为你划清界限了
可在组织看来仍是个事儿
你的前途不就断送了吗
所以
你当年那些是知青好友
后来成了知识分子的人
包括大学同学
老师
都要尽可能的与他们减少往来
不往来了最好
你要保证自己的社会关系清清白白
绝无杂质
跟知识分子保持不当社会关系
让不少干部吃了亏
这种历史教训值得汲取
明白吗
明白
秉毅连忙点着头说
可是妈
有一个人跟我的关系太例外了
我是没办法中断跟他的亲密关系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低声问道
什么人
丙毅回答道
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