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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出门,
很多地方实行了,
至少造反派随时可闯来搜查,
家家都有罪证被烧毁,
宿舍里有个牛鬼蛇神,
撕了好多信不敢烧,
扔在抽水马桶里。
不料冲到底层,
把马桶堵塞了,
主楼下的那位老先生有幸未列为权威,
他不敢麻痹大意,
忙把马桶里的纸片捞出飘净,
敬献给革命群众,
这就引起宿舍里又一次纠斗。
我回家较晚,
进院看见大楼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
大院里也挤满了人,
有坐的有站的。
王大嫂是花匠的爱人,
他一见我就偷偷向我摆手,
我心知不妙,
却又无处可走,
正迟疑,
看见平房里的张大妈对我努嘴,
示意叫我退出去,
可是吉左大娘已经看见我了,
提着名字喝住。
我只好走上台阶,
站在。
莫存旁边我们都是陪斗,
那个用杨柳枝编我的姑娘,
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发推子,
把两名陪豆的老太太和我都剃取半边头发,
剃成阴阳头。
有一位家庭妇女不知什么罪名也在,
我们对比他含泪合掌,
像那姑娘拜佛似的拜者求告,
总算幸免剃头。
我不愿长他人志气,
求那姑娘开恩。
我由他剃光了半个头。
那是8月27日晚上,
剃了阴阳头的,
一个是退休干部,
他可以躲在家里,
另一个是中学校长,
向来穿干部服,
戴干部帽,
他可以戴着帽子上班。
我没有帽子,
大暑天也不能包头巾,
却又不能躲在家里。
莫存急得直说,
怎么办?
我持强说,
兵来将挡,
火来水挡,
总有办法。
我从2楼走上3楼的时候,
忽然灵机一动,
想出个办法来。
我女儿几年前剪下两条大辫子,
我用手帕包着藏在柜里,
这会子可以用来做一顶假发。
我找出一只掉了耳朵的小锅做宣子,
用莫存的压发帽做底,
解开辫子,
把头发一小股一小股的缝上去。
我想不出别的方法,
也没有工具,
连浆糊浇水都没有。
我费了足足一夜工夫做成一顶假发。
海默存整夜没睡完,
因为他不会帮我,
我不要他白陪着。
我笑说小时候老羡慕弟弟剃光头,
洗脸可以连带洗头,
这回我至少也剃了半个光头。
果然,
羡慕的事早**实现,
只是变了样,
我自是有了假发阴阳头也无妨,
可是一戴上。
像假发,
方知天生毛发之妙。
原来一根根都是通风的,
一顶假发却像皮帽子一样,
大暑天戴在头上闷热不堪,
简直难以忍耐。
而且光头戴上假发显然有一道界限,
剪下的辫子搁置多年,
已由乌黑变成枯黄色,
和我的黑发色泽不同。
那时候我的头发还没有花白。
来京串联的革命小将乘车不买票,
公共车辆拥挤不堪,
上车不易,
我和莫存只好各自分头挤车。
我戴着假发硬挤上一辆车,
进不去,
只能站在车门口的阶梯上,
比车上的乘客低两个阶层。
我有月票,
不用买票,
可是售票员一眼识破了我的假发,
对我大喝一声,
哼,
你这黑帮,
你也上车?
我声明自己不是黑帮,
你不是黑帮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头发,
乘客都好奇的看我。
我心想,
我是什么牛鬼蛇神,
权威学者,
哪个名称都不美,
还是不说为妙。
我脚里明白,
等车一停,
立即下车。
直到一年以后,
我全靠两条腿走路,
街上的孩子很尖利,
看出我的假发就伸手来揪,
幸有大人喝住,
我才免了当街出彩。
我托人买了一只蓝布帽子,
可是戴上还是行忌疑,
出门不免提心吊胆,
望见小孩子,
就忙从街这边躲到街那边,
跑到一溜烟活是一只过街的老鼠,
木存愿意陪。
与我同走,
可是戴眼镜又剃光头的老先生保护不了我,
我还是独走灵便。
我们生活上许多事都得自己料理。
革命群众已通知每场不得为牛鬼蛇神家送煤。
我们日用的蜂窝煤饼,
一个个都得自己到煤场去买。
咸菜土豆当然也得上街买。
卖菜的大娘也和小孩子一样尖利,
眼睛总盯着我的假发。
有个大娘满眼敌意,
冷冷的责问我,
你是什么人?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以后就和木存交换任务,
他买菜,
我买煤。
我每天下班路过煤场,
买3块大梅,
2块小煤,
用两只网袋装了,
一前一后搭在肩上。
因为我扫地扫得两手无力,
什么都拿不动了。
煤厂工人是认识我的。
他们明知我是牛鬼蛇神,
却十分照顾我,
下班赶到煤场,
往往过了营业时间,
他们总放我进场,
叫我把钱放在岸上,
任我自取煤饼。
有一次,
煤厂工人问我。
你烧得了这么多煤吗?
我说6天买7天的星期日休假,
他们听我还给自己休假,
都笑了。
往常给我家送煤的老田说,
干脆我给你送一车吧。
他果然悄悄儿给我送了一车。
我央求他给李建五和唐丽华家也送些煤,
他也送了。
这事不幸给吉左大娘知道,
立即带着同伙赶到煤场制止了宋梅。
不久以后,
听说吉左大娘在前院挨揍了,
据说她先前是个私门子,
嫁过嫡伪小军官,
传闻不知真假,
反正我们院子里从此安。
静静了。
有个丑丫头见了我就盯着臭骂,
有位大娘公然护着我,
把她训斥了一顿。
我初入大院,
不再挨骂,
宿舍大院里的暴风雨暂时过境,
风势和缓下来,
不过保不定再来一阵,
一切牛鬼蛇神正在遭受横扫,
我们得战战立立的戴罪。
可是我虽然每天胸前挂着罪犯的牌子,
甚至在群众愤怒而严厉的喝骂声中,
认真相信自己是亏负了人民,
亏负了党。
但我却觉得,
即使那是事实,
我还是问心无愧,
因为什么理由就不必细述了,
我也懒得表白,
反正我自岿然不动,
打我骂我、
欺辱我都不足以辱我,
何况我所遭受的实在微不足道,
至于天天吃窝窝头咸菜的生活,
又何足以折磨我呢?
我只反复自慰,
假如我短寿,
我的一辈子早完了,
也不能再责望自己做那样这样的事,
我不能像莎士比亚暴风雨里的米兰达惊呼人类多美啊啊,
美丽的新世界,
我却。
也见到了好个新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