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妈妈微眯着眼,
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
劳烦陈娘子啦,
你要是不过来,
我们老夫人都要去请明膳楼的大师傅啦。
哦,
是吗?
明膳楼可是定南府最出名的酒楼了,
请他们的大师傅来一定做得好。
李心慧不以为意的闲聊着,
柳妈妈的脸僵了一下,
她当然是随意说的,
明膳楼的大师傅办一场宴席要50两,
他家夫人可舍不得那个银钱,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
柳家那么富余,
都才给了十两给陈娘子,
他们夫人打算多给二两,
也算是让这个陈娘子知道,
定南府出手最阔绰的还是他们谢家,
谢家的打赏看起来像是施舍,
那种俯视的感觉仿佛已经摸。
透了他的根底,
提示着她身份的卑微。
李心慧看着周围忙碌的厨娘们,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我与各位交情浅薄,
但今日由我掌勺,
便请各位齐心协力,
打好下手。
夕烟过后,
咱们能叙交情的叙交情,
不能叙交情的便各就各位。
李慧说完,
众人隔空点头表示明白,
开始忙碌起来。
看着李心慧将那钱袋装进袖兜的时候,
柳妈妈的一双眼眸微微闪了一下,
都听清楚了,
好好做事,
陈娘子可是来帮忙的,
你们谁也不许怠慢。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哪个小蹄子偷懒耍滑,
看我明天不撕了你们,
今天我会去前院儿跟大总管随时对接喜宴上的茶筷碗具等等。
大厨房,
一切都听从陈娘子安排。
柳妈妈说完,
对着李心慧讨好的笑了笑。
柳妈妈放心,
我们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厨房,
李心慧眼眸一眯,
看着柳妈妈转身的背影闪过一抹暗沉。
似乎有点古怪呀,
一个事事讲究的家族,
竟然会将重要的大厨房交给他一个外人,
而且是在今天这种重要的日子,
除了帮公厨娘,
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监督的,
怪,
实在是怪得很。
开工。
李清慧吼了一声,
中气十足,
目前她只想做好这一场喜宴。
眼见柳妈妈走了,
两个埋头摘菜的小丫鬟状似无意地凑到了李心慧的身边。
陈娘子,
我们是五房明空公子前来的,
他跟陈公子不便过来,
让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们姐妹二人传话。
我叫银新,
我妹妹叫银铃。
李心慧看了身边的两个小丫鬟一眼,
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
眉带清浅,
眼眸明亮,
小巧可人的瓜子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意。
两姐妹长得很像,
姐姐银心要漂亮一些,
大方得体,
妹妹略显羞涩,
乖巧,
安静地呆在李心慧的身边。
有了这可心的两人在身边当副手,
李心慧配菜的速度也快如闪电一般。
喜宴的菜肴名称无非是些比翼双飞、
珠联璧合、
永结同心、
白头偕老,
配出应景的菜肴,
再加上******的好名字,
其余的根本不需要他如何操心。
谢府的态度像是将他当成奴婢使唤,
然而越是这样,
他越是要做到极致。
李心慧做得很用心,
只有这样,
他才能让这些人明白,
下一次他可不是这么好请的了。
白灼虾,
光是去掉虾须、
虾头、
虾饺就极费时间,
还要精心准备的秘制的蘸水金丝裹脆丸,
剁细的肉末、
剁细的豆腐,
切丝的土豆,
放上调料抓腌分开,
炸好以后再裹上,
这一切都是精细活,
厨娘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仙姑老鸭汤,
光是老鸭都洗了十几道水,
再加入烈酒调味儿,
仙姑锦上添花,
那好似花朵一样开在老鸭周围的蘑菇,
让看的人食欲大开。
栗子爆鸡肉,
碾碎的栗子裹上腌制后的肌肉爆炒,
一股栗子肉香散发出来,
引人入醉,
厨娘们一个个伸长脖子,
深深地嗅着那从大锅里。
以飘散出来的香气。
上汤鲜鹿肉、
莲子百合羹、
糖醋椒排骨、
松鼠桂鱼、
八宝芙蓉饭,
李心慧一直都在忙碌着,
几乎忙到连垫肚子的羹汤都没有时间喝。
还好,
当她渐渐沉浸在准备洗宴菜肴的时候,
周围的厨娘不知不觉地被他带进了一种企图偷学忘我的境界。
然而,
李心慧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吩咐他们做事时凌厉万分,
自成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探。
厨娘们彻底见识了他的能力,
也全都听从调遣,
一时间,
整个大厨房仿佛都成了李心慧的天下,
甚至于他还临时加了喜饼,
用谢府的喜字模具做出了一块一块香软的松糕,
在配上调制出来的红色果酱,
一个俊秀的喜字印在上面。
一桌10个名。
见药颜引人注目,
眼看准备得差不多了,
李心慧扫了一眼一群忙碌得直不起腰的厨娘们,
嘴角缓缓上扬,
再出色的主将也需要虾兵的配合。
将之前那个大丫鬟给的钱袋子打开,
李心慧的眼眸肃然眯起,
那钱袋子里有五两的碎银子,
然而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
李心慧眸光一寒,
不动声色地将那银票捏在掌心,
将钱袋递给银新道,
这些钱是老夫人赏的,
你拿去给程公子,
请她换些铜板,
就说我赏人用的,
云鹤书院赶车过来的老于身上铜板多,
让他去拜院换一下就成。
银新迟疑的接过钱袋子,
小心的凑到李心慧的耳边,
陈娘子,
不用这样。
这些厨娘明日都会有赏钱的,
你这份是你应得的。
李心慧闻言拍了拍迎新的肩膀,
去吧,
我不来,
他们的活儿可没有这么多。
银新见他心诚,
点了点头,
随即拿着钱袋去找了陈青云。
大家各自忙碌着,
柳妈妈一会儿跑进一会儿跑出的,
压根儿就顾不上李心慧。
谢府很大,
前院的垂花门内遍布宾客,
然而那热闹根本传不进来。
陈青云、
柳承远、
张华、
谢明坤组成的4位翩翩佳公子此时正在别院的水榭八角凉亭里。
谢府的喜宴是定在中午,
新人出门时,
谢明坤借着招呼宾客的名义,
没有去前面跟接亲的新郎官们凑热闹,
而是四人整了一盘围棋,
正吓得不亦乐乎。
雨珩,
你说你们这么大的谢府还分五房,
平常应该不会消停吧?
柳成元得意的调侃,
明显对谢明坤的水深火热的境况报以。
幸灾乐祸的表情。
谢明坤抬手瞥了柳成元一眼,
放下手里的棋子。
知道为什么柳家才气逼人,
然而往来之客皆商贾白丁。
柳成元的脸黑了下来,
他家的势力可不弱,
只不过当官的亲戚藤蔓少了些罢了。
总好过你被束缚成茧,
缩在里边儿软趴趴的好。
你要知道,
在这定南府城,
谁敢惹我,
明的不行,
我还可以暗地里教训。
你可就不行了。
家规门风清明,
你要是反击,
口诛笔伐貌似跟**一样。
柳成元自诩占了上风,
一时间眼眸熠熠生辉。
谢明坤不急,
缓缓开口。
你问问子恒,
真正的高手是喜欢动手还是喜欢动嘴?
一个人,
如果你可以把他说死了,
又何必刀刃尽贤被追究罪责呀?
谢明坤看向对面的陈青云,
仿佛这周遭都不在他的眼里,
他沉凝的面色不太好,
可他却一直都坐在那里不动。
步步为营的棋局无声地围拢而来,
明显不给他留一条后路。
眼看一盘棋即将走到最后,
柳成元忽然抢了陈青云手里的棋子。
哎,
子恒你说。
玉杭是不是处处受限?
如同蚕茧一般啊,
而我肆意潇洒掌控全局,
是不是比他爽快?
陈青云转头看看期待他回答的柳成元,
再看看对面似笑非笑的谢明坤,
从棋楼里再拿出一颗棋子,
放在可赌可输的棋面上。
你之所以可以肆意妄为,
那是因为柳家嫡系一脉,
唯有你爹一人。
说得好听,
独占庞大家业,
说得难听,
便是孤舟独木,
生死自控。
陈青云说完,
看向对着棋局深思的谢明坤。
玉杭就不一样了,
家族同气连枝,
五福子弟汇流而成,
如果一棵树坏了枝桠,
修剪便是了,
如果一条河中了剧毒,
则河里的鱼虾必定横尸遍野,
家族可助你入云霄,
可拉你入地狱,
若是没有茧,
如何成蝶?
谢明坤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色,
明知道陈青云在棋盘上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可他却觉得看到了一条永远都无法挣脱的路途,
仰仗家族者,
必定被家族贡献,
而他此时就站在这旗面之上的岔道,
往前可能道路被堵死,
可往后也一样没有尽头,
谢明坤徒然的放下棋子,
呃,
子航,
如果是你执黑子,
你。
会如何破这一局?
陈青云放下了手里的白子,
刚刚起身,
只听凉亭外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四位公子好,
我替陈娘子过来传句话。
谢府太大,
银心一路跑着过来,
气喘吁吁。
陈青云唰地站起来,
几步就来到银铃的身边。
我嫂嫂说了什么?
陈娘子说,
请程公子拿这些银两,
给他换些铜板,
他拿了好赏人用。
银心连忙将手里的钱袋递过去,
陈青云有些狐疑的接过钱袋,
随即道。
省人,
他可还说了些什么啊?
陈娘子说,
云鹤书院赶车的老于铜板很多,
让您去外面跟他换一下。
老于。
陈青云心里一惊,
便见银心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娘子是这么说的,
他说如果不是他来,
那些厨娘的工序也不会这么多。
这钱是老夫人赏的,
她便想换成铜板分给大家。
凉亭里的3人踱步过来,
章华挠了挠头。
赶车的老于铜板多啪,
柳成元拍了拍章华的手,
眼含警告。
章华缩了缩脖子,
不再出声。
谢明坤打发银心回去守着,
李心慧转头看着陈青云。
嫂嫂,
这是什么意思?
拿钱袋找老于。
气氛一时间沉静下来,
柳成元用扇子拍了拍谢明坤的肩膀。
这幺蛾子出的可真是够新鲜的哈。
事到如今,
我让人去请于大夫吧。
陈青云闻言摇了摇头,
深幽的眼眸折射出一抹冷意。
我亲自去。
你让人去请,
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
陈青云说完快速离开。
柳成元见状,
假装着跟陈青云打闹的样子,
当即追了出去。
章华被谢明坤拉在凉亭里下棋,
两个人心不在焉的在棋盘上胡乱摆着。
你说着。
别说话。
张华,
谢明坤沉声打断,
他想不到府中谁会算计陈娘子,
明知道陈娘子是恩师和师母罩着的人,
到底谁会有这个胆子?
到底想做什么?
此时的谢明坤,
恨不得揭露着偌大谢府里的肮脏腐臭,
也好让他刮骨疗伤,
自此断绝这看似牢固的衣服。
沾了麝香的味道,
孕妇最忌之药。
刘府的偏厅里,
于大夫将那钱袋丢还给陈青云,
眉头深深聚拢。
陈青云用力捏着,
面色冷寒,
眼眸漆黑。
柳成元合拢折扇,
英气的眉头皱起,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哼,
怪不得我娘让我离玉杭远一点儿,
这样的家族再强大又如何?
那里腐烂恶臭,
早已坏到了根底。
给嫂嫂的荷包里竟然有麝枪,
亏嫂嫂警醒。
知道让你少老于。
我记得你手里有能人呢。
陈青云抬头,
深幽的眼眸波澜不显,
语气平和。
柳成元闻言,
眼眸发光。
你想干什么?
哼,
你说我想干什么?
陈青云嗤笑,
他会让谢家的人明白,
不是谁都可以算计的,
既然有心布局陷害,
那便等着自食恶果。
于大夫看着两个年少气盛的少年出声提醒。
哎,
谢家的势力可并不薄弱,
你们不要乱来啊,
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瞧瞧。
陈青云看着于大夫慎重的面孔,
低垂的视线闪过一丝嘲讽,
谢家势大,
那是嫡庶扭成一团,
如果一朝分崩离析,
只怕比散沙都还不如谢府清幽小院的长廊里,
梅花形的窗户透出外面炙热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
谢明坤坐在长廊上的条凳上,
舒缓的身体靠在阳柱上,
抬头看着面前的陈青云。
你想怎么做?
你之前问我,
如果我执黑棋会如何破这一局,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
如果我执黑棋,
我会进不会退。
有些路看着是给你留的,
可你要知道,
你面临的却是永无止境的追截。
一盘没有走完的棋,
谁知道出路会在哪里?
谢家五房早已暗生罅隙,
其中的摩擦伴随着这宫中的日益亏空而严重起来。
谢明坤的眼眸深沉无波,
抿着的红唇透出一丝紧绷的韵味。
你想让我背叛谢家?
谢明坤的身体忽然僵硬起来,
谢家再不堪,
他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陈青云看着紧张的谢明坤,
摇了摇头,
深色的眼眸闪过一抹寒意。
分家。
微凉的语气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笃定。
谢明坤心里一凉,
就见陈青云对着她勾起了嘴角,
露出诡异莫辩的笑容。
凝滞的气氛中,
谢明坤感觉陈青云一定会在今天的宴会上做些什么,
而这件事最后会导致谢府百年坚守的分房不分家的规矩彻底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