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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三
小赵第一没有任何宗教信仰
第二没有道德观念
第三不信什么主义
第四不承认人应有良心
第五不向任何人负任何责任
按说他可以完全无忧无虑
而一人有钱
天下太平了
不过人心总是肉长的
小赵的心不幸也是肉长的
这真叫他无可如何的自怜自叹自恨
对于秀珍
他居然有一点为难
本来早就可以把他诱到个地方
使他变成个超人
可是不知为了什么
他还没下手
人的心不能使人成为超人
小赵恨自己
他比别的妇人都容易弄到手
别的妇人得花钱定计
写弃证
他完全白来
一瓶汽水
几声笛儿
带他看了趟天真行了
可是他不敢下手
他不认识了自己
他向来不为难
定计策是纯粹理智的
用不着感情
成功与失败是凭用计的降密
活动与否也不受良心的责备与监视
成功便得点便宜
失败就损失点儿
失败了再干
用不着为难
秀珍有点与众不同
简单的像个大布娃娃
不用小赵费半点思想
也许是理智清闲起来
感情就来作怪
小赵像拿惯了老鼠的猫
这回捉住个小的
不肯一口吞下
而想逗弄着玩儿
明知道这是不妥
甚至于是不对
可是不肯下手
假如这么软弱下去
将来也许有失去捕鼠能力的可能
小赵没了主意
他的眼睛
鼻子 笑窝
连那双大脚都叫他想到是个女子
不是货物
他常想
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
但是他不肯随便骂自己的亲娘
对于秀珍也有这么点儿
他觉得秀珍应当和他有点人与人的关系
不是人与货物的关系
一向他拿女的当做机器
或是与对不很贵的瓷瓶有同等的作用与价值
秀珍会使他的心动了动
他非常的奇怪的发现了自己身上有种比猫捕鼠玄虚一些的东西
他要留着秀珍永远满足他的肉欲
而不随手的扔了他
这便奇怪的很
这是要由小赵而变成张大哥
张大哥有什么出息
这是要有享受而去负责任
由充分的自由而改成有家有室
将来还要生儿育女
因此得留着秀珍的身子
因为小赵是要为自己娶太太
他觉得非常的可笑
同时又觉得其中或者另有滋味
他却是与众不同
但是为了这点玄虚的东西而牺牲了个人的事业上算不上算
把秀珍送出去
至少来几千
先不用说升官
小赵为了难
思想还是清楚的
不过这一回每当一思索
就有点别的东西来裹乱
性欲的问题在小赵本不成问题
现在生要为这个问题而永远管一个女子叫迪尔
太不上算
吃着他
喝着他
养了孩子他喂着
还得天天陪上几声迪尔糊涂
可是秀珍有股子奇怪的劲儿
叫他想到老管他叫迪尔是件舒服事
有一个半个小小照他养着也许有趣味
他是上了当
不该勾搭这么个小妖精
后悔也不行
他极愿意去和他一块儿走走逛逛
看看他的一双大脚
那双大脚踩住了他的命
仿佛是妇女本来都是抽象的
现在有一个成为具体的
有一定的笑窝
大脚香气贴在他的心上
好像那年她害肚子疼贴的那张回春膏
虽然贴着有些麻烦
可是还不能不承认那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它叫肚皮发痒
给内部一些热气
一贴膏药
叫人相信自己的肚子有了依靠
一块钱一贴在肚子上
值一万斤子
特别在肚子正疼的时候
秀珍是张贴心房的膏药
可是小赵不承认心中有什么病
为难呐
丁二爷找到小赵
赵先生
丁二爷叫
仿佛称呼别人先生是件极体面的事儿
赵先生
丁二吗
有什么事儿
小赵是有分寸的
丁二爷只是丁二
无需加以客气的称呼
秀姑娘叫我来的
什么秀姑娘叫我来的
哪个秀姑娘
小赵的眼珠没练习着跳高
而是死鱼似的瞪着丁二爷
他最讨厌别人知道了自己的事
秀珍 秀珍
我的侄女秀珍
丁二爷好像故意的
讨厌
你的侄女
小赵珍似乎把秀珍忘了
丁二的侄女
哼
我把他抱大了的
真的一点不假
我的事他知道
他的事我知道
您和他的事我也知道
他叫我找您来了
小赵非常的不得劲儿
很有意把丁二枪毙了
以绝后患
找我干嘛啊
别人知道不知道
别人怎能知道
他就是和我说实心话
我的嘴严
很严
像个石头子
我要你的命
你敢和别人说
绝不说
绝不说
丁二都仗着你们老爷维持
那回您不是赏了我一块钱
忘不了
牢记着
快说
到底有什么事儿
小赵捡了些猜疑
可是增加了些不耐烦
丁儿是帮到到底的讨厌鬼
是这么回事
快着
三言两语
别拉锯
赵先生没功夫
秀珍一半天就搬回家来
出入可就不大方便了
叫您快想主意
他说顶好
您设法先把天真放出来
然后您向张大哥要求
这门婚事
成也得成
不成也得成
秀姑娘说了
她自己也和父亲母亲要求
父母不答应
他就上吊
可是天真得先出来
不然他没话向父母说
好了 好了
去你的
我快着点办
给你这块钱
小赵把张钱票扔到地上
留神你的命
只要你一跟别人提这个
一刀两断
听见没有
丁二爷把票子拾了起来
谢谢赵先生
谢谢啊
绝不对别人说
您可快着点儿
秀姑娘真不坏
真不坏呀
郎才女貌
赵先生 丁二
等吃喜酒以后
您有什么信儿传给秀姑娘
找我丁二啊
妥当
保准妥当
小赵心里怎么也不是味儿
不肯承认自己是落在情网中
赵先生被个蜘蛛拿住
赵先生像小绿营似的在蜘蛛网上挣扎
没有的事儿
可是丁二的默几句话
使他心中痒了痒
吃喜酒
郎才女貌
人还不易
逃出人类的通病
小赵恨自己太软弱
可是洞房花烛夜
吻着那双大脚
准保没被别人吻过的他
脸上红着两个笑窝
像两朵小海棠花
以前经历过的女人
都像木板似的
压在她们身上也觉不出一点
贪心
小赵没办法
没法把心掏出来
换上块又硬又光的大石卵
第十七章四
丁二爷一辈子没撒过谎
这是头一次
他非常的兴奋
说了谎
而且是对大家所不敢惹的小赵说的
还白捡了一块钱
生命确是有趣的
大概把小赵揍死
也许什么事儿没有
谁知道
天下的事儿只怕没人作
做出来不一定准好或是准坏
就怕不做
丁二爷想起过去的事儿
假如少年的时候
遇上事敢做
也许不至成为废物
他有点后悔
好吧
现在拿小赵试试手
小赵一点也没看起
咱给他个冷不防
丁二也没想到自己是要做个英雄
他自己知道自己英雄和丁二连不到一处
只是要试试手
试好了
便算附带的仇报了
张大哥
试不好
谁知道怎样呢
过去是一片雾
将来是一片雾
现在
只有现在
似乎在哪儿有点阳光
秀珍小丫头也确实可爱
要是自己的儿子还跟着自己
也许
大概还需和他订婚呢
儿子哪去了
那个老婆哪儿去了
他看着街上的邮差
中年的送信
只是没有丁二的去喝两中
谁叫白来一块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