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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
陈炎一直在这一带活动
像个幽灵不时出现在人们视野里
巴老汉围攻冯桥那一天
他就在八道沙跟朱士邦在一起
当时朱士邦要出面制止巴老汉
被他拦住了
这种事该闹就得闹
不闹啊
砂湖的问题不会有人重视
事后证明
他还是把问题看得太简单
巴老汉不仅没闹出一点好处
反把上电视上报纸的大好机会给闹掉了
陈言无不惋惜
陈岩眼下在一家网站当编辑
还兼着几个论坛的班主
他对传统媒体越来越失望
总感觉制约大于自由
搞新闻如果失去自由
就等于笔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他不习惯这种生活
更不习惯在别人授益下创造出来的新闻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
还有心灵去发现藏在角角落落的新闻
尤其是传统媒体记者不愿意或者不敢去碰的角落
他给这些新闻起了个名
民间立场
目前
他在博客里已贴出几篇宣言
他想用独特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开辟一条从未有过的新闻通道
尽管一切刚刚开始
但他信心十足
陈炎也看见了林雅文
笑着走过来
跟李雅文打招呼
林雅文伸出手
他发现陈岩气色很好
跟上次南湖事件时相比
陈岩多了几分自信
少了些毛躁
县长一个人转
很难得呀
陈岩笑着说
是很难得
林雅文由衷的说
这也是他刚才蓦然间生出的想法
来沙湖两年多了
他还从没有这么自在的一个人走过
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都是脚步由不得自己
今天这样走走
感觉真好
大记者又发现什么了
李雅文见陈炎手提照相机
肩上还挎着摄像机
全副武装的样子就像陈炎一定是风闻到了什么大新闻
真是大新闻啊
陈言的声音略带着夸张
似乎有意要让林雅文知道
他目前还是记者
并没有因晚报辞退而丢弃这份使命
林雅文也猜到了他的心思
笑着说
怎么
还在耿耿于怀
哪儿啊
早忘了
不过我还得感谢你
你批评的对
记者如果太把自己当回事
是看不到新闻的
哦
林雅文扬起目光
这话倒有点新鲜
呐 说说看
你现在看到啥新闻了
你跟我来
陈岩今天兴致很高
他拉着林雅文朝湖边的堤坝上走去
这堤坝还是很早以前留下的
大约是晚清年间吧
据说那时南湖汪洋一片
水草繁茂
鸭鹅成群
湖边居民怕湖水淹没庄稼
筑起了这道坝
如今虽说湖干了
堤坝却还完整的保留着
两人来到堤坝上
陈岩指着远处的林子说
林仙你看
如果把南北二胡封闭起来
就跟封山玉林那样
不让人进出
不让羊群出没
就算不再提倡种草种树
怕是用不了十年
这儿一定会水肥草莓
陈岩的声音感染了林雅文
看着远处绿油油的杨树
还有大片大片的沙枣林
红柳丛
以及蓑梭毛刺等
心血跟着沸腾
陈岩说的没错
这儿要是真学山区封山玉林那样
制定硬政策
把所有踩踏的脚步阻止住
没准绿色真能连成片
绿色中间那刺眼的断裂带
其实就是人类活动的结果
你这个主意好啊
怎么想出来的
林雅文一时激动
感觉陈言不经意间说出了一个妙点子
陈言呵呵一笑
嘿 瞎想的呗
在湖里啊
走来走去的
每次都要踩断不少小树枝
你说我们到底是在护林还是在毁林呢
林雅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被茫茫的湖区牵着
南北二湖曾经是沙乡人的生命之湖
沙湖两个字正是因此而来
但随着沙乡发展的脚步
这绿
这水却在一天天消失
想来这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人类越是想改变自然
自然越是恶作剧的报复人类
他来沙湖县两年
年年喊种树
年年喊保护生态
结果呢
脚下的土地比两年前又干旱许多
绿色比两年前少了许多
再这么下去
怕是这一片绿就会被身后茫茫的黄沙所吞噬
有时候
最笨的办法
或许就是最管用的办法
把人撤出去
真是比啥办法都管用
人呢
人往哪儿去
激动了一会儿
他又回到了现实中
该往哪去
去到哪去
陈岩正拿着摄像机拍摄从远处慢慢悠悠走来的一群羊
不用猜
那羊一定是七十二人
陈岩顺口甩出的这句话
让林雅文正想半天
哪儿是该去的地方呢
南北二湖有四个乡
十九个村委会
近十万人口
往哪儿去呢
这么大的工程
哪是他一个县长做得了主的呢
走啊
还愣着做什么呢
陈言已到了远处
见李雅文还傻站在堤坝上
放声喊着
李雅文这才回过神
知道自己不该做这种梦
到了跟前
陈岩笑着说
随口说说
你还当真了
不是我当真
是这个建议真有价值
林雅文认真的说
有价值的东西太多了
实用的却太少
你是县长
不能跟我一个思路
你得首先考虑实用啊
陈岩说着
又举起照相机抓拍天上的白云
七月的沙漠
天高云更高
望一眼都能把人的心扯起来
这一天
陈岩跟李雅文
两个原本有可能成为冤家的人
在沙漠里转得很快乐
这得归功于陈岩
自从离开晚报社
自从成了一名失业者
陈岩的心境发生了巨大变化
一番艰难抉择以后
他终于从低谷中走出来
开始笑对人生
受他的鼓舞
林雅文的心情也变得透明
不再沉重
不再压抑
一种快乐感染着他
激越着他
这种快乐是办公室里体验不到的
也是平时很少能拥有的
他有种身心彻底放开的畅快感
不知不觉间
两人已走出很远
夕阳把大漠染得一派绚丽
庄户人家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时
两人往回走
经过一片盐碱地时
陈岩忽然说
有人托我问候你呢
谁呀
你猜猜
一路交谈下来
陈炎已经完全没了拘谨
老朋友似的
他也没想到能跟林雅文聊得如此自然
这阵儿忽然记起一个人
心想咋把这事给忘了
我猜不到
林雅文也早已没了县长的架子
跟大姐姐一样亲切自然
你的老同学
老朋友
陈岩说
他
林雅文疑惑的问了一声
陈言朗声一笑
点了下头
林雅文的步子就止住了
怔在那儿
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
他在哪儿
争了一会儿
林雅文追上陈岩
急切的问着
几天前
我在青土湖遇见他
跟他聊了一下午
陈岩表情诡秘
语气也神神乎乎
没想到吧
他又说
不可能
林雅文像是被老鼠咬了一口
尖燥燥的叫了一声
他认为陈言在撒谎
陈言停下脚步
望住林雅文
极为认真的说
真的
我也没想到遇见他
他跟以前不大一样
伤感 迷茫
一个人徘徊在湖里
这
这怎么可能呢
李雅文还是认定郑凤石去了外面
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但是陈言的话他又不能不信
陈言没有必要跟他撒谎
你跟他聊什么了
他问
我们聊的很多呀
我的前半生
他的前半生
加起来就是非常坎坷
非常有意义的一生
陈岩又在抒情了
林雅文的心却因郑凤时的突然出现变得迷迷苍苍
他在湖里
他居然在湖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使劲的叫唤
其实啊
他对留管处是很有感情的
陈言的声音也变得苍茫
只是可惜了
像他这样的人
到哪儿也不会讨人喜欢
为什么
李亚文下意识的问
典型的死脑筋
不开窍
或者叫不识时务
哦
李雅文叹口气
把目光从远处收回
认真听陈言往下讲
刘管处会出大问题的
等着吧
也许就在今天
或许是明天
陈炎的口气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林雅文又看到了以前那个陈言
愤世嫉俗
自命不凡
还有小文人的自以为是
这话怎讲啊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想陈岩可能听到了什么
感觉
你相信感觉吗
陈岩忽然问他
李雅文有点泄气
他想听的是郑凤时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一个能干事的人被他们撵走了
一个很有前途的单位被他们挖空了
千疮百孔
现在的刘管处
真是千疮百孔
要相信
纸里面最终是包不住火的
没什么力量能把火山压制住
沉言的话近乎风言风语
林雅文的心却随着这些话沉下去
越来越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言越说越离谱
林雅文只好拿话打断他
不 你能听懂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结局
所有人的结局
这个疯子
后来
林雅文还是忍不住问起郑凤石来
陈言笑着说
他走了
去了新疆了
胡言乱语
林雅文不满的说
真的
我送他上的车
临别前
他跟我说
如果见到你
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离开沙湖县
回到你的省上去
这天
临分手时
陈岩又说出一个更为震惊的事实
郑凤石早就离婚了
你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
怕是全流管处没有一个人想到
他跟谢婉英早就分了手
只不过
他把这一切都藏在心里
没跟任何人提起
他这次去
是为了谢婉音
陈岩的声音低下去
低的近乎听不到
谢婉音要做手术
乳腺癌
夜半的时候
林雅文再次收到几条短信
打开一看
是一首词
因为长
一次发不了
分三次发了过来
亭亭野菊
一丝孤傲
曾向秋风争袖
浮云来去探虚空
亦闲看陆河斜流
乐天之命
经霜芳蕊
佳韵松竹
是有风流未物伴婵娟
泻肥处
清香焚酒
这次不用再猜
以后再也不用猜了
林雅文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张面孔
那可是大学时代公认的美人啊
校花
多少男生梦中思念的对象
想不到
正奉石竟把他离了
更想不到
当初那么心高气盛目空一切的谢婉音
竟
竟患了癌症
林雅文的眼里忽然就尽了泪
他已无法用心去读谢婉音写了什么
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模糊的字
他的心湿了
往事奔腾出来
顷刻间淹没了他的夜晚
谢婉英跟林雅文不在一个系
大学时代的谢婉英读的是林业经济管理
他在学校相当活跃
凭借艺术方面的天赋
大二时已成为引人瞩目的人物
林雅文至今还记得谢婉音跳新疆独舞时
礼堂鸦雀无声的情景
能容纳两千人的礼堂
常常是谢婉音为他们展示新疆民族风情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舞蹈
还有一颗纯粹的心灵
带给他们对神秘新疆的无限向往
谢婉英的父亲是农垦兵团农二师三团团长
母亲生在南国
是最后一批晋江女兵
谢婉音在琴声和葡萄的芬芳中长大
辽阔的疆域给了他太多灵感
天山 草原
大漠戈壁
无不在他身上打下烙印
二十多岁的谢婉英
不仅才貌出众
组织和交际能力也非同寻常
大学时代的林雅文尽管也很出色
跟谢婉音一比就失色多了
这也是同样出众的郑凤时
为什么常常把目光投向谢婉音的原因之一
大学时代的他们并没产生什么
兴许是谢婉英太过显眼
郑凤时并没敢追求他
到了后来
彼此走上工作岗位以后
相隔两地的郑凤时和谢婉英猛然爆发了爱情
等林雅文闻知消息以后
两人已经相拥走进婚姻的殿堂
林雅文记得
得知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她是哭过的
泪水湿了一地
他感觉爱情在那一个季节突然枯萎
再也开不出娇艳的花来
郑凤时跟谢婉音有过一个女儿
据陈言说
孩子在两岁时夭折了
具体是怎么夭折的
陈言没讲
可能郑凤时也没跟他讲
毕竟那是很残酷的记忆
林雅文能想象出郑凤时心里的痛
陈妍只说
孩子的夭折对他们打击很大
婚姻开始走下坡路
加上谢婉英死活不肯离开新疆
郑凤时又调不过去
长期的两地分居
加剧了婚姻的死亡
对这些
林雅文不感兴趣
他也没让陈言多讲
婚姻如同一棵树
需要两个人的雨露和阳光共同滋润
共同照耀
缺了任何一种营养
这树都会枯萎凋谢
直至死亡
林雅文自己的婚姻也还一塌糊涂呢
哪儿有资格去对别人的婚姻评头论足呢
震撼林雅文的是谢婉音的病
还有她未来的人生
婚姻错了
可以从头再来
生命却只有一次
坐在墨黑的夜里
林雅文止不住的一次次为谢婉英发出嗟叹
发出惋惜
还有
他在想
谢婉英为什么要发给他这么多短信
难道他已觉察出自己对郑凤时还抱着一份不死的心吗
林雅文吓了一跳
不死的心
他有吗
飞机上那张面孔哗就闪现出来
那时候
他为什么不打招呼
他是认出他的呀
时光如梭
时光如梦
时光把一切都冲走了
又把一切都留下
林雅文再次哭了
由于发现巨大的财务黑洞
陈根发和刘副厂长拒不按工作组议定的程序
将预制厂移交给付时磊水泥厂
王正明也站了出来
带着五十多号工人
临时组成一个维权小组
要清算水泥厂债权债务
已经平静下去的留管处再起波澜
移交工作陷入僵局
这一天
已经返回省城的水利厅长曾庆安再次来到旅管处
跟陈根发他们耐心谈了三个小时
不见效果
曾庆安一激动
冲傅时磊和乔仁山说
厂子今天就交
交不下去也得交
如果有人阻拦
就采取强制措施
出了问题我负责
曾庆安这句话本来是有意说给陈根发听的
一个被免去职务的小厂长
居然对厅长的话充耳不闻
曾庆安对陈根发就不只是失望了
他想
陈根发今天要真是敢起哄
就让派出所把人带走
这一次
曾庆安不敢不强硬了
再不强硬
留管处这团火就会烧起来
越烧越大
那么
谁知
曾庆安刚一发话
洪光大便跳江出来
这段时间
洪光大过得太寂寞
上一次被工人围攻
若不是冯桥在电话里把他骂个狗血喷头
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冯桥已走
洪光大巴不得借这个机会出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