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终于停靠在松花江江畔广场前,
我和卡基娜下车之后来到防洪纪念塔下。
多么美呀,
这20根顶天立地的圆柱,
这高入云端的巨塔,
真是宏伟啊。
我记得这塔是由苏联和中国两位工程师共同设计的。
那位苏联设计师叫巴吉斯兹耶列夫,
是爸爸,
一位好朋友,
还到我家做过客呢,
一个了不起的人。
哦,
这音乐喷泉是那时没有的。
喷泉不错,
可惜音乐太吵闹,
破坏了这里的幽静气氛。
比我们那里好。
俄罗斯天生幽静,
可幽静太多太久,
总有些悲怆在里面。
到塔近前看看那些人物浮雕。
我们登上主塔台基,
慢慢环塔步行,
观看那些浮雕。
找到了,
找到了,
快来看在这里。
卡基娜的呼声欢快,
我佛从中听到了当年卡秋霞那迷人的嗓音。
我快步来到卡吉娜身旁,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暗绿色的浮雕裙人物都在倾力投入抗洪抢险。
吸引卡基娜注意的是,
人群中有一位外国人正在与另一个人共同抬动石夯加固江堤。
我注目细看,
那外国人肯定是俄罗斯人,
无论身材相貌,
我都有点熟悉。
你看他像谁?
像你爸爸。
有点儿不完全像,
像木木。
不,
后面不远处扛沙袋的人才是木木。
我思索着当年和我一同在这抗洪的俄国血统的人,
一时找不到头绪。
1957年夏天,
每天降低,
上下都有20几万人在奋战。
其中属于苏联籍、
中国籍和无国籍俄罗斯血统的就多达1万余人。
我实在难于判断雕塑人物是谁,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人是木木的外祖父。
看那双眼睛。
这眼神确实很像,
可惜没有谢苗爷爷的小胡子。
也许好多俄罗斯人的特征都集中在雕塑上了吧?
也许,
那你发现我了吗?
站在木木身旁帮助浮纱袋的少女向你,
不就是你,
你眼力真好。
不是眼力好,
是参加那次抗洪的俄罗斯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的确,
那次抗洪对所有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
不论他们多大年纪,
信仰什么,
属于哪个国籍,
都是一次人生洗礼,
让原本几乎隔绝的人们在生死存亡面前有了一次心灵的相遇。
卡基娜仰起头,
几乎是向着天空感叹道。
好想回到那个时候,
你知道,
那次抗洪对我和木木也是一次生命的转机。
大雨从七月中旬开始到八月中旬,
几十天连续地下,
期间雨歇天晴的日子没几个。
开始大家以为哈尔滨雨季大抵如此,
没什么感觉,
可到了后来,
松花江水天天上涨,
一个又一个台阶被水淹没,
人们开始紧张了。
那时正好放暑假,
我有空就会跑到江边看水情。
8月20日,
江水已经快漫上堤坝顶层,
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往江边看,
那一盏盏高耸的六角街灯,
就像是挂在江中汽船的桅杆上,
随时都会顺着汹涌的江流飘走。
防汛抗洪很快成了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中心。
对哈尔滨人来说,
刚刚过去25年的那场洪水淹城的灾难,
记忆仍然丝毫没有淡薄。
城里许多建筑的立墙表面还可以看到当年洪水浸渍的痕迹。
洪水就是猛兽,
它不会对人们做出任何区分,
只要他越过江堤,
对所有的人都是灭顶之灾。
工厂停工,
农民进城几关锁门,
一切成年人几乎都在百里江堤上抗洪。
8月24日,
最可怕也最困难的时刻到来。
江水终于与江堤顶面平齐,
并开始向堤外泄露。
降低,
不断出现管涌裂隙。
只要一处决口,
满江奔涌的大水瞬间就会奔腾而下。
居民最密集的道里道外,
立刻会变成一片汪洋。
就在这一天,
我们也提前结束暑假,
早早到校,
听了校长的简短动员,
就匆匆来到了江边。
到了江边,
我发现为了挡住渐渐漫过堤顶人形石头路面的洪水,
沿着江堤走向,
临时垒起了一道拦水坝。
全是用沙袋一层层堆起来的。
沙袋是在江堤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现场灌装,
这时江水已经淹没原来的堤顶,
在拦水坝前激起三五十公分深。
情绪真是危急万分。
大概这一天,
全市的大学生、
高中生全被动员起来了。
堤上已有许多学生正在抢险。
一对对学生还在到来。
大学生不用说,
算是成年人了。
而那时能读到高中的人数并不多,
在校虽被当成青年,
但在社会上也被视为成年人,
还算是有学问的成年人了。
我们是来替换地上抗洪的工人。
他们已经五天五夜没有休息。
困倦地扛着百来斤重的沙袋,
走着走着就会瘫软在边睡着。
我们被安排在江畔西街口附近。
这里原本是渡江码头,
江堤上来往人车密集,
江堤损坏较多,
现在被洪水冲刷,
险情也多。
巧的是,
我和木木据守的阵地就在西街第一盏六角街灯下。
卡秋霞和班上的所有女生被分配装袋,
而我们男生就把女生们刚刚装好的沙袋扛起来,
运到自己聚首的那段星柱挡水滴上,
把挡水滴加厚加高。
那天,
疯狂宇宙滴上滴下一片泥泞。
开始时我们还穿着雨衣,
可扛过几袋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是水,
雨衣毫无作用,
还碍手碍脚。
我们干脆甩掉雨衣,
只穿背心儿,
扛着沙袋在大雨中来回穿梭。
女生们装沙袋也紧张得很。
每个亚麻袋子只能装半袋沙土,
光有沙子不行,
沙子渗水一定要拆些泥土,
装好后还要扎紧袋口,
结果姑娘们个个弄得浑身泥浆,
头发、
面孔都是泥水。
连哪个是卡秋霞我都分不清了。
一个上午,
就在这马不停蹄地奔跑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中午时分,
男生们首先挺不住了,
因为我们接到返校通知,
很突然,
又不知集合干什么,
早饭都知简单对付了一下。
一下子拼命干这么重的活儿,
肚子早饿了,
扛起沙袋,
脚也散了,
腰也弯了,
头也晕了,
不少同学跌倒在来水坝前,
连滚带爬起不来。
田老师,
午饭怎么还不来呀?
一个男生朝与女生一块装沙袋的田老师发问。
听说饮食由各单位自己解决,
咱们小正放假,
食堂没开火,
现召集人赶做,
一时半会还送不来呢,
大家克服一下。
女生们不说什么,
他们扛饿,
男生们可就憋不住,
七嘴八舌地乱叨叨。
天啊,
等送来还不都饿扁了?
洪水还没进城,
我们现饥寒交迫了。
就在这时,
从江堤通往中央大街方向,
传来了滴铃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那时的自行车没有电子喇叭,
都装着手动的铁铃,
一会儿,
一个人骑着车穿透雨雾,
向江堤靠近过来。
很快,
我们发现自行车后座左右两边分别载着亮光光的大铁皮罐,
那人在地前下了车,
推车前行,
样子很吃力,
但孙明是朝着我们走来了。
一定是学校派人给我们送喝的东西来了,
吃不上先喝点热东西也好啊。
乌啦乌啦,
大家欢呼起来。
那人把车推到西街第一盏六角灯下,
终于停下车,
四处张望。
我看到那是一个陌生的俄罗斯人,
年纪蛮大,
但精神抖擞。
他是谁?
他又在找谁?
大家正有些失望,
忽听身边的人群里有人惊呼。
谢苗爷爷,
你怎么来了?
接着一个人冲了出来,
直奔到来人身边,
不管什么满山泥水呀,
光波赤背呀,
就拥抱起来。
当然,
我们不会认不出冲出来的人是我们的同学秦厚木,
也就是我的朋友木木。
大概来人趁拥抱之机跟木木说了什么,
木木又像冲出来一样,
突然松开来人,
举起双臂大呼,
谢苗爷爷给我们送牛奶来了,
是热牛奶。
紧接着,
木木像忽然想到什么,
拉着来人走到田老师面前。
田老师,
这是我的外祖父蟹苗,
他把尖草岭今早的鲜牛奶全部煮开,
趁热给大家送来了。
是吗?
那太感谢您了,
孩子们正饿得发慌呢。
田老师从卡秋夏那儿已经知道尖草岭牛奶的事儿。
这时见到谢苗,
显得很亲切。
喂,
姑娘们,
来喝热牛奶喽。
木木兴奋地大声呼喊。
正在有气无力的装沙袋的女生们听到这一喊,
倒一下精神了,
纷纷跑到我们身边。
我发现木木偷偷拉起一个高个女生的手,
把他领到线苗跟前儿。
谢苗爷爷,
这就是我说的卡秋霞那些天的鲜牛奶就是送到他家那儿的。
谢苗爷爷仔细地端详着卡秋霞。
卡秋夏显然为自己满头满脸的泥浆感到害羞,
连忙用手捋头发抹脸颊。
谁想与水泥浆越抹越糊,
更看不清面貌了。
谢苗爷爷太对不住了,
我这个样儿。
哈哈,
没什么没什么,
这样很好很美,
你是一个好姑娘。
谢苗爷爷大概天生爽朗,
几句话说得卡秋霞也笑了起来。
每人一大杯热牛奶下肚,
顿时有了力气,
鱼也不凉了,
也不滑了,
同学们又加紧干了起来。
谢苗爷爷等大家喝完奶,
收拾好奶杯、
奶桶,
用扁亚麻索袋,
很长,
就有20米多长,
捆定在自行车上,
停放在一边。
他没有走,
却和我们一样扛上了沙袋。
谢苗爷爷,
您别扛了,
这事儿让年轻人做吧。
田老师想劝阻,
但谢苗爷爷似乎根本没听见,
依旧贴在我们身边奔跑。
那天多亏了谢苗爷爷的牛奶,
学校的午饭直到下午四点才送到。
此后,
每天午饭前,
谢苗爷爷总会按时把热牛奶提前送到,
有了这份额外的热量,
全班没有一个人感冒生病。
紧张而劳累的三天过去,
原来值守这一段江地的工人们休整过后没有再返回。
听说道外北五道街出现溃坝,
他们被调到那里抢险去了。
道理不头这一带降低就正式交给我们学生队了。
刚来时,
以为替换一下工人,
临时凑个数,
只是咬着牙拼命干,
心里还没有多大压力。
现在听说工人们完全撤走,
这才感到压力沉重。
运送沙袋的间隙,
偶尔站住身张望一下,
只见蓝水坝前白亮亮的江水肆意翻滚流淌,
水面已经高出城内中央大街的石头两米多。
松花江成了哈尔滨城市上空名副其实的悬河。
这时,
如果我们值守的这段江堤,
或者仅仅是江堤上新住的拦水坝出现一道裂口。
顷刻间,
成毁人亡的悲剧就会降临。
一想到这个,
我的心就会揪紧。
我偷眼看看木木,
他也脸色铁青,
眉头紧锁,
再看看别人,
个个如此。
没想到长了十几年,
老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胡乱爱了一回,
也没见有什么长进。
这回地上只过了三天,
似乎一下子长大了,
变成了真正的大人,
也就是我们平时看到的那种整天板着脸,
心里不知想些什么的成年人。
好在还不只是我如此,
大家全一样。
责任啊,
一旦天大的责任压在肩头,
人立马就会体会到自己的价值。
而你一旦知道了这个价值,
就一辈子也放不开了,
换句话说,
你就成熟了。
成熟的是条单行道,
你跨进去就永远无法折返,
无法回头,
想起来心痛。
第四天上午,
水位还在上涨,
据说洪峰还没到来,
又在四天后,
也就是8月31日才会到达城区。
急雨潇潇,
水雾茫茫,
堤上堤下仍是一片忙碌。
田老师,
快来这里出险情了。
随着一声呐喊,
人们朝那盏六角街灯聚拢。
我在人群中弯腰细看,
只见离开灯柱一米远的地方星住拦水坝后,
原来地面的石块之间裂开了指头粗细一道缝,
水从缝中向上喷射,
这时水量不大,
但有很快扩展变成决口的可能。
快,
用沙袋压,
越快越多越好。
田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虽比我们年长,
但毕竟是女人。
周诺威,
你快去指挥部报警,
让他们派专家来看看。
我立即跑着去了指挥部,
不远就在我熟悉的江上游艇俱乐部里,
听完我的报告,
一大群人还带着种种工具跑着赶到了出事地点。
有人打着赤膊,
戴着面罩,
在裂缝前面潜下了江水。
不久,
潜水员浮出水面,
爬上岸摘去面罩,
急切的说,
很严重地下塌方,
如不抢修,
三两个小时可能就会溃堤。
所有人听了都如当头一棒,
这可与几百万人生死攸关呢。
马上呼叫总部,
让电焊专业组火速赶到这里,
焊铁笼,
装石块,
按塌方大小焊下,
到水里滴下填满为止。
地面不要再堆沙袋,
压力加大会加快塌方。
指挥部的人下达了命令。
一时间,
我们停止扛沙袋,
没有事情可做。
但谁也不肯离开岗位,
都站在雨里,
紧张地注视那盏街灯下的动静。
这时,
我觉得身边好像多了一个人,
喘气粗粗的,
不像我的同学。
扭头一看,
是谢苗爷爷。
他按时送热牛奶来了。
可这个紧要关头,
谁还有心去喝牛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