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做的录音不是作假,
水平高,
而直接就是真货,
自然没有人会发现问题。
而且范闲回答问题时虽然恭谨,
却没有一丝慌乱之意。
这胶州地处海边,
来往子民本来就多,
城门的兵卒早已见惯,
所以并未投予足够的重视。
穿过城门,
范闲揉了揉眼睛,
笑了笑,
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一样,
用有些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的民宅和景致。
可他却不敢太过悠然,
脚下并未放缓,
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忙于事务的外来者。
胶州城果然和一般的州城不一样,
虽是临海,
但商业准确的来说是关于灵兽散后的商业,
并不发达。
明明是贯穿城中的最繁华的大道,
两侧却并没有开多少铺子,
就算有些门面也是半遮掩着,
没有招牌,
让外人根本无法清楚里面从事的是什么营商。
整座城显得有些肃然和平静,
少了分生活的烟火气息,
却多了几丝威严。
范闲一边走着,
一边注视着这些细节,
他知道这是因为胶州水师常驻此地的缘故。
胶州远离中原,
可真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而水师本身就有上万士卒,
这股力量实在是大得可怕。
相对庞大的水师,
胶州本地的力量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胶州城的最高官员也不过是个知州,
在水师提督面前依然得老老实实的。
而且,
胶州一应经济事务,
都养水师之鼻息,
水师上万官兵一应生活所需,
除了朝廷调配之外,
便是就近征用,
虽说让胶州百姓有些恼火,
却也带来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至少不愁东西和粮食卖不出去。
正是由于这几个原因,
胶州城便等于是庞大水师的后勤基地,
就有如一个大汉身边娇滴滴的黄花闺女,
只有接受的份儿,
却发不出几声怨言。
有水师这样一个庞大的势体在侧,
胶州城自然也被带上了很浓厚的军事气息。
城中最好的地段都被军方的人征用了,
最大的豪宅都是水师里面的高级将领住着,
最好的姑娘都是那些水师的人霸占着。
虽说朝廷有明令不允许驻军将领居住在相邻的州城之内,
不过谁都知道,
这个规矩早已经失去了作用。
不止胶州一地,
所有地方上的州军乃至边军,
但凡有些力量的大人物,
都不愿意住在这苦不堪言的营帐之中,
而是会在州城里买房子买女人,
黑骑乃是特例之中的特例。
范闲抬头望着那边红灯高悬的青楼,
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些兵痞子多的地方,
妓院的生意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不知道那些水师官兵们会不会赖账。
不过,
按照院里传来的消息,
胶州水师虽然是胶州城的土皇帝,
但向来是不怎么吃窝边草的,
他们以往都是吃南边海上的草。
范闲低着头,
快步走过一处大宅,
那宅子占地极阔,
飞檐走缝门涂朱漆墙引竹间生生地占了半条街的地方,
竟是比京都里那些大员们的宅院还要嚣张一些。
而今日这处大宅也如远方那座青楼一样,
挂着红彤彤的灯笼,
显得一片喜气洋洋。
门上贴着白须飘飘的神仙画像,
看模样应该是有哪位大人物正在做寿。
与这份欢愉气氛极不协调的,
是守在大宅门口那些兵士。
这些兵士面色黝黑,
耳下隐隐可见水锈之色,
想必是常年在海上混生活的人。
这些兵士目不斜视,
一脸肃然,
警惕地注视着宅前经过的行人们。
敢在这大宅门口散步的行人不多,
所以他们更多的任务是负责检查来宾。
虽说来宾们除了是水师里的上司之外,
其余的都是胶州城里的官员,
还有一些能站上台面的富商,
甚至还有几位远道自江南而来的商人,
但这些兵士依然不敢放松,
他们细细地检查着礼盒,
确保没有人敢携带凶器入内。
今天是大人的寿宴,
他们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除了大宅正门处守备森严之外,
范闲真气暗运早已听见,
宅内那些僻静处应该也埋藏着不少钉子。
他快步走过,
低着头,
唇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将大宅外面那些驻守在街角的护卫力量看得清清楚楚,
同时也将这四周的地形画了一张地图,
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脑中。
当年那个庞大的皇宫,
他不过走了一遍,
便将所有的小径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这样一个大宅呢?
抛离了身后的热闹和行礼之声,
让那红灯笼刺眼的红色消失在黑暗之中。
范闲抿了抿嘴唇,
眼光有意无意的往街旁墙下的某处瞄了一眼,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暗迹,
便转身而入,
一直走到了小巷的最尽头。
是个死巷子。
范闲抬头看着死,
向对面那道墙摇了摇头,
脚尖一点,
整个人倾身而起,
手掌在墙头一搭,
便翻了过去。
悄无声息的,
扮成寻常百姓的范闲再次消失在胶州城中。
墙后是一个小院子,
地方并不如何清幽,
还隐隐能听到隔着几间大房之外街上的声音。
房屋虽然前后6间,
但看上去也有些老旧,
说明住在这里的虽不是一般百姓,
但日子也不见得如何好过。
范闲踏上石阶,
推门而入,
径直走到了主位上。
他端起身边的茶壶嗅了嗅,
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下去。
旁边传来一个显得有些惶急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走进屋来,
发现一个并不认识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
正想发问,
却看着那人屈指做出的手势,
不由又惊又喜的说道。
老师,
您可算来了。
范闲笑了笑,
放下手中的茶杯,
望着侯季常那张瘦削的脸,
忍不住说道。
这是来胶州做官的,
本以为能将你那干瘪身子养好些,
怎么还愈发瘦了?
侯季常在江南大堤和杨万里见面之后,
便不辞辛苦赶来胶州上任。
一路上旅途劳顿,
加上又要暗中替范闲调查那些惊天之事,
心神上的压力也大。
他到胶州已经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他深恐有碍门师大事,
竟是有数夜不能入眠,
如今双眼深陷,
颧骨突出,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京都雨天潇洒才子的模样?
他苦笑着自嘲说道,
学生可没有老师这等笑看天下事的本领。
范闲叹了口气,
自己门下四人,
虽说以侯季常心思最为缜密,
行事最为狠辣大胆,
但真的面对即将到来的血腥,
看得出来,
书上毕竟还是书生。
本来按道理来说,
这件事情由监察院出面就好,
但范闲安排侯季常来此,
一方面是想镇下胶州的官员,
另一方面也是存着私心。
胶州大乱之后,
定然有人受贬,
有人领功,
这样一个大功劳,
定是可以让侯季常获得非常规的提升。
这种好处,
范闲还是愿意留给自己学生的,
只是要让他受些惊,
也算是代价了。
你到胶州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范闲平静问道,
他并没有去问胶州水师走私的事情,
因为他清楚,
侯季常断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摸清楚这些官场中的阴会之事。
侯季常想了想,
说道。
天下皆知我是大人您的门生,
所以这些官员对我还算客气,
哪怕是水师里的那些将官们,
也都很识趣,
只是却没有什么了解,
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范闲点点头,
这是早就猜到了的局面。
他想了想,
说道。
水师提督常昆今日开寿宴,
难道没有请你?
侯季常一愣,
说道。
我只是个小官,
不过应该是给大人您面子,
这位提督大人也是给了我一个帖子,
只是您说今日便到,
所以我一直在家候着,
还没确定去还是不去。
去。
范闲斩钉截铁的说。
你先去。
让他先去,
那潜台词就是范闲自然会后去。
侯季常皱眉说道。
一个人够了,
常昆不是肖恩。
他没有资格让我太过重视他。
顿了顿,
他又说道,
今天是他的寿宴,
日后他的家人给他祝冥寿、
祭奠,
都可以放到同一天。
这可以省很多麻烦。
侯季常心中一惊,
嘴内发苦,
怔怔地望着自己的门师,
知道今天的寿宴上,
范闲肯定是要杀人了,
却不知道在强悍的胶州水师护卫下,
门师究竟准备怎么杀,
而且堂堂水师提督从一品的大官儿,
总不能就暗杀了事。
陛下和老师应该不会犯这种糊涂错误,
如果让那寿宴变成修罗场,
那怎么善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