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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集
他摆脱了父辈的命运
不再是粤北山区一个靠天吃饭的农民
而成了当之无愧的人生赢家
再从云端重重坠下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快乐过
在世俗看来无比成功的每一步
似乎都在损耗他的生命力
将人之为人的一些不可名状之物抽离躯壳
留下的只是按程序走向既定终点的血肉机器
韩晓华想拿起耳上夹的那支没抽完的烟
突然闻到了一阵茶花香
他猛的回头
身子晃了晃
一下子失去了重心
人生就这样了吧
那个念头再次闪现
韩晓华并没有坠落
而是凝固在了半空中
保持着一种局促而滑稽的姿势
像一个草草画下的休止符
然后
他看着那张脸从虚空中浮线
进入自己的身体
整个世界被拉扯成光的隧道
通往未知的深渊
韩晓华在轮回舱中促醒
含氧液尚未完全排空
他大口呼吸着
喷出鼻腔和气管中的粘液死命敲打舱门
喉底发出飞人的哀嚎
仿佛自己身处六尺之下
被囚于活死人的高科技棺椁之中
几个医护人员托付他出仓
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慌乱中
他看到了哥哥的脸
像是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可身体的所有感受都告诉他
他又回到那具孱弱
笨拙
衰老的躯壳中
在被推出实验室之前
韩晓华与弹仓中笑笑对视了一眼
是他将自己带回来的
笑笑的眼神透露了很多东西
但韩晓华不确定是自己是否完全理解其中的信息
更令他奇怪的是
从那一眼开始
笑笑就不再是之前那个单纯的小侄女了
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
镇静剂便起效了
韩晓华一下便被白光所吞没
等他再次醒来时
韩大华和笑笑已经在旁边等候
怎么会这样
韩小华挣扎着想起身
却被输液管和电线扯住
别乱动
哥哥按住他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需要休息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步我都走对了
可结果还是一样
韩晓华声音沙哑发颤
痛苦无法掩饰
在之前的机器模拟中
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我们反复调整了参数
避免拟合或拟合不足
但没想到加入人的意识之后
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也许跟操贝叶斯信念网络
说人话
笑笑的解释被韩笑华粗暴着打断了
笑笑委屈的嘟起了嘴
韩大华看了女儿一眼
示意她稍等
小华 我明白
那种感受我也体验过
你会越陷越深
忘了自己从哪来
要到哪儿去
那些跟了你一辈子的念头和新的信息搅合在一起
会变成一锅粥
阴陀螺不是一款线性游戏
不是你选了什么就会有对应的故事线和结局
你变了
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你变
这是它的奇妙之处
所以
到头来有什么意思呢
你不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吗
韩晓华被哥哥的反愤噎住了
说起来
他确实有点变化
整个世界更亮堂了
他能听出每字每顿里的细微情绪
注意到笑笑发色生了两个号
甚至连音乐都比以前好听了
不仅如此
尽管他还是那个跟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
可当他听到新闻里的国际大事时
居然会有一些念头不受控制的蹦出来
那些念头不属于他
而是来自另一个喊小花
那个被隔断在舱门另一边的自己
小花叔
你的算法变了
笑笑蹲在他的床前
语气中半是撒娇半是求和解
我的什么算法
他自己没说清楚
笑笑又拉长音节重复了一遍
你乱讲
我又不是机器
哪来的算法
哥哥笑着
突然伸手只戳向自己弟弟的眼珠
韩小华立马闭眼躲避
看瞧
趋利避害
哎呀
饿了要吃
发情了要交配
这些都是写在生物体内的法则
经过亿万年进化
直至现在
是最底层的生存算法
我还记得你从小就爱吃麦芽糖
嗯 没错吧
这也是算法
麦芽糖是高升糖指数食物
能够快速的提高血糖水平
提高人在饥荒中的存活概率
但是对于带有糖尿病基因的人来说
这就不是一个最优算法
因为时代变了
发生饥荒的概率大大降低
而食物中的热量却显著增加
所以我们还得考虑来自饥代的遗传算法
也包括行为上的遗传算法
照你这么说
你和我的算法应该差别不大
对吧
哥哥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
小华
如果人的差异就是先天决定的
那就简单了
就跟蚂蚁之间的差异一样
可以忽略不计
可人还有复杂的后天因素
这才使我们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韩晓华陷入沉默
他回忆起恍如隔世的另一段人生
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妻子
以及过山车般的经历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
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算法还是旧的
所以就算给我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最后也会走到同一个终点
小华树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哦
话说一半
笑笑突然停下
脸上露出怕得罪人的表情
看到韩晓华并没有不快
才接着说下去
也许我们可以从数学上证明
决定人生轨迹的并不是外部境遇
而是心智算法
心智算法
一下子听到太多新名词
韩晓华有点发懵
从生存算法到遗传算法再到心智算法
像一座金字塔
每一层都建筑在前一层之上
心智算法就在顶层
它决定了你如何感知世界
认知态势
决策以及采取行动的整个过程
不像生存算法和遗传算法
星智算法在整个人生中一直不断的自我更新迭代
爸爸总说啊
人生就像滚雪球一样
最重要的是找到足够湿的雪和足够长的坡
哦
其实是巴菲特说的
韩大华不好意思的纠正道
呃 谁
韩小华一脸不解
不管谁说的
总之就像是在塔尖上放一粒沙子
就能引起崩溃一样
心智算法能够影响遗传算法
甚至改写底层的生存算法
笑笑解释
我不明白
崩溃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
韩晓华眼神慌乱
再次试图起身
又再次失败
一早告诉你
你能懂吗
第一次入仓的情形过电影般的掠过韩晓华眼前
尽管只是昨天
却仿佛隔了几个世纪般遥远
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
同样的话对于昨天的自己来说
只能是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他突然心生恼怒
既然已经选择了重过人生
为何还要选择最没有风险的一条路
一眼看得到尽头的人生
还值得过吗
看来底层算法中的饥饿和不安全感
依然牢牢的掌控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韩晓华感觉自己和哥哥的距离不是近了
而是更远了
哪怕回到自己最生龙活虎的年纪
却还是欠缺了哥哥身上的某种东西
对于那样东西
他以前的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而无法辨表的概念
现在他明白了
它叫生命力
没有了生命力
哪怕你凭借作弊或者运气抵达成功之巅
却依然无法应对随其而至的虚无和厌倦
你仍然会坠入深渊
他想起了阳台上那个最后的问题
我还能再重来一次吗
韩小华说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只要你想好了
哥哥也有些意外
你还有两次机会
笑笑看了叔叔一眼
向他解释道
由于没有接受长期的抗衰老疗法
他的大脑和身体的状况都最多只能再入舱两次
而且每次的回溯行程都必须比前一次更短
他打了个比方
第一次韩晓华能回到兄弟两人高考抽签之时
第二次只能再往后面的时间点回溯
但三次的总行程不变
次次长了
下次就会短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父亲打断了
所以
这次你想好回哪儿了吗
韩晓华用满脸的皱纹堆起笑容
似乎又闻到了那阵茶花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