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集。
只有床上这个要死的人身上没有那种能力,
可是长腿蚊子依然不敢飞下去,
因为它感觉到这个要死的人身上有一股寒意,
在这大热的天里,
冷得它快要煎熬不住,
可它还在熬,
因为它知道那个人要死了,
再厉害的人,
只要死了,
都会变成血水腐肉。
它需要的是血水,
外面的那些鸟蝇兄弟们需要的是腐肉。
厚厚的棉被下面,
四顾剑浑身冰冷,
不停发着抖,
每一次抖动都带动着他胸腹处那道伤口撕裂一般的疼痛。
3年前被庆帝王道一拳击中,
一只臂膀被叶流云生生撕下。
一个多月前,
又被影子在胸上刺了两剑,
即便费介种下的毒物已经僵死了他的所有伤处,
可是生机已无。
按道理来讲,
他早就应该死了,
可是他没有死,
他只是睁着双眼,
木然地盯着屋内雪白的墙壁,
盯着那一角上的长腿蚊子,
看着那个蚊子在发抖,
在煎熬,
在等待,
那个蚊子熬不住从墙上摔下来。
大宗师的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淡然,
很平静,
似乎早已经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
包括生命的最末一段,
生与死之间的大恐惧。
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当初剑斩一百虎卫的暴戾杀意,
没有一丝屠府时的血腥剑意,
也没有一丝冲天而起不屈不挠的战意,
甚至连很多年前在大青树下盯着蚂蚁搬家时的趣意也没有。
有的只是平静,
以及那只干枯的黄褐色的在发抖的长腿蚊子的影子。
临死的四顾。
剑不肯死,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外间稍显温暖的暮光透了进来,
也将那个年青人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到地上。
四顾剑没有去耗损自己最后的生命,
看他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知道对方既然赶了回来,
自然会告诉自己一些自己想听的事情。
范闲从京都离开,
转向华州,
再前行至石家村,
连续数日辛苦赶路,
终于在东夷城外与监察院的队伍会合。
他没有耽搁一点儿时间便赶到了剑庐,
在云之澜有些漠然的目光中,
推门而入,
推门再入,
再推门而入。
连过三重门,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四顾剑的身边。
他看着厚厚棉被外面露出的四顾剑的头,
这才发现这位剑圣大宗师的身躯确实极为瘦弱,
纵使盖了三床棉被,
依然是极小的一段,
从而显得他的头颅格外硕大。
到了这副田地,
四顾剑居然还没有死。
这个事实让范闲感到暗自心惊,
他看着那张苍老而冷漠的面容,
开口说道。
不漱华池形还灭坏,
当引天泉灌己身。
没有说什么庆国皇帝陛下的意旨,
没有商量东夷城的将来,
没有讲述心中的秘密,
范闲在第一时间内将自己从小修行的无名功诀,
就这样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无比慷慨的背了出来。
无名功诀共分上下两卷,
范闲此生20余年,
也只修了上卷,
下卷虽也背的滚瓜烂熟,
但却是一点儿记忆也没有,
这些文字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是刻上去一般,
根本不会淡忘。
此时在四顾剑的床前背出,
拢共也只花了数息时间。
他不用考虑四顾剑能不能听懂,
能不能记住,
因为对方哪怕要死了,
但毕竟也是一位大宗师。
随着范闲的话语,
四顾剑的目光渐渐从墙角处的那只蚊子身上收了回来,
不知是盯着眼前的何处空间,
淡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凝聚如一只剑,
剑身渐渐放光发亮,
炽热无比。
范闲的嘴唇闭上,
然后沉默而安静地等在一旁。
不用他开口解释,
四顾剑自然也能从这些精妙的句子匪夷所思、
异常粗暴的行气运功法门中听出来,
他所背颂的心法,
正是庆帝一脉的霸道真诀。
四顾剑的眼睛随着范闲的颂读渐渐亮到了极点,
随着范闲的住嘴而淡了下来。
怎么修下半卷?
范闲低头恭敬问道,
不能?
四顾剑的声音极其微弱,
极其沙哑,
回答的却是极其坚决。
范闲并不如何失望,
继续平静问道。
可是陛下他修了下半卷。
是为王道。
霸道的极致便是王道。
不知道是不是在临死之前终于知晓了庆帝的功法秘密,
四顾剑的精神比先前要好了许多,
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流畅了起来,
微嘲说道。
霸道到顶端还是霸道?
莫非你家皇帝还真以为能有什么实质的变化?
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陛下修了下半卷,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
这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四顾剑陷入了沉默,
淡淡的目光渐渐现出了微微疑惑,
最后却旋即化为一种了解万物后的笑意,
轻声说。
肉身的经脉总是有极限的,
即便是你这个小怪物,
也是总有极限。
所以,
大青树下,
城主府中,
您教我应该以心意为先。
人的肉身总有极限,
心念意志却没有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