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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集
再过两个星期
参政院有可能审理玛丝洛娃的案子
聂赫留朵夫打算到那时候赶到彼得堡叙
如果在参政院败诉
就依照写状子的律师的主意
向皇上告一状
照律师的估计
上诉可能毫无结果
对此必须有所准备
因为上诉的理由很不充分
要是这样的话
有玛丝洛娃在内的一批苦疑犯可能就会在六月初出发
聂赫留朵夫是下定决心要跟着马斯洛娃到西伯利亚去的
那就必须做好准备
所以现在必须到乡下去
把乡下的事情料理料理
聂赫留朵夫首先称火车上最近的库兹明
那是一个黑土地的大庄园
他的主要收入就是从这儿来的
他在童年和少年时期都生活在这个庄园里
成年后又在那儿住过两次
还有一次奉母亲之命带着一个德籍管家上那儿去同他一起检查庄园经营情形
所以他早就熟悉庄园的情况
以及农民和账房的关系
也就是和地主的关系
农民和地主的关系说的斯文一些
是一种十足的依附关系
说的干脆些
是农民受账房奴役
这不是像一八六一年废止的那种明显的奴役
即若干人受一个东家的奴役
而是一切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共同受奴役
总的来说
主要是受更大的地主们的奴役
有时也例外的受到生活在农民中间的一些地主的奴役
聂赫留朵夫知道这一点
而且也不可能不知道
因为庄园的经营就是建立在这种奴役的基础上
而他协助检查的就是这种经营体制
不过
聂赫留朵夫不光是知道这一点
他还知道这是不合理的
是残酷的
而且他从学生时代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时候他就信奉亨利
乔治的学说
热心进行宣传
并且身体力行把父亲留下的土地分给农民
认为在当今时代拥有土地和五十年前拥有农奴一样
都是罪恶
不错
自从他在军中服务
养成每年挥霍两万卢布的习惯之后
这一类学说对他的生活已经不再有什么约束力
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但从来不问自己对待财产持什么态度
从来不问母亲给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而且竭力不去想这种事
不过母亲一死
他继承财产
就不能不经管自己的产业
也就是要经管土地
这样一来
如何对待土地私有制的问题就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要是在一个月前
他可以对自己说
改变现行制度他无能为力
庄园也不是他在经营
这样远离庄园而花着从庄园汇来的钱
多少还能心安理得
现在他可是下定了决心
尽管他就要上西伯利亚去
尽管同监狱方面还有一些复杂而艰难的交道
而且都需要花钱
他还是不能再维持现状
而是要克制自己的私心
改变现状
因此
他决定自己不再经营土地
而是以不高的代价租给农民去耕种
使农民有可能在一般情况下不再依附于地主
聂赫留朵夫不止一次拿地主和农奴主的情况进行比较
认为地主不雇佣耕种而把土地租给农民
相当于农奴主把农役的徭役制改为代狱卒制
这样并未解决问题
但只是向问题的解决迈出了一步
这是从凶狠的压榨形式过渡到不太凶狠的压榨形式
他就决定这样做
聂赫留朵夫来到库斯明已是中午时候
他在生活各方面力求简朴
事先连电报也没有打
这时就在火车站雇了一辆两匹马的四轮马车
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
身穿土布长褂
长长的腰身下面打褶的地方竖着一根皮带
他照看车人习惯侧歪着身子坐在玉座上
他很乐意和坐车的姥爷说话
因为他们一说话
那匹瘸腿的衰老无力的白猿马和那匹害气肿病的干瘦的拉套的马就可以一步一步慢走
这样的马总是希望慢走的
车夫说起库斯明庄园的总管
他不知道车上坐的人就是庄园的主人
聂赫留朵夫有意不告诉他
那个德国佬好客气呀
这个在城里住过而且看过一些小说的车夫说
他半侧身对着乘客
一会儿抓住长长的边饼的上头
一会儿抓住鞭饼的下头
并且显然想炫耀自己的学识
他添置了一辆三匹草黄马的大马车
带着太太一出门
嘿
那股神气劲儿谁也比不上
冬天过圣诞节
他那老大的屋里还有圣诞树
哎
我送客人上他那儿去过
还有电灯火呢
全省再也找不到第二家
捞的钱呀
可是老鼻子了
他怎么不捞呀
他掌着大拳嘛
哎
听说他买了一份好地产
聂赫留朵夫心想
无论那个德国人怎样经营他的庄园
怎样从中捞钱
对他都无所谓
可是这个长腰身的车夫说的话却使他感到不快
他欣赏着明媚的春光
看着那有时把太阳遮住的有点发浓的乌云
看着春播时节到处都有庄稼人在翻耕燕麦地
看着一片翠绿的原野和原野上空飞翔着的百灵鸟
看着那除了迟发的橡树以外已经是一片新绿的树林
看着那草地上的羊群和马群
看着田野上到处都有人在耕地的景象
看着看着
他有时会想起他有一样不愉快的事情
等他问起自己究竟是什么事儿
他才想起来
就是车夫说的那个德国人在库斯明庄园作威作福的事
聂赫留朵夫来到库斯明庄园着手料理事情以后
这种感觉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