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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遗玉
第三百五十九集
遗玉环抱着膝盖
仰头看着瀑布的顶端
她肩上披着一条毛毯
还是他们进山第一天露营时候用的那条
李泰坐在她身边
裹在长裤下的双腿随意的伸展
一手放在膝上
一手撑在草地上
看一眼两人头顶的明月
道
这世间很大
此处美景不过一隅
还有许多你未曾见过的
遗玉心思一动
问道
那碧浮山大吗
红庄的景色是不是也很美
我曾听韩厉说
红庄是傍山而立
庄中还有一座瀑布呢
美
李泰沉吟了片刻
侧头迎上她询问的眼神
循着记忆坦言道
一开始应该是很美
可后来失去了颜色
它就慢慢变得普通
这么多年过去
我已渐渐忘了它的样子
遗玉这才反应过来
他入红庄之后视觉便出了问题
直到四年前才因中了梦魇痊愈
她神色有些懊恼
小声道
对不起
无妨
李泰不避忌此事
其实颜色单一也并非坏事
因为多年不辨色
其他的感官才比他人更强一些
听他无所谓的谈论
像是那么多年的失色并未带给他什么麻烦和痛苦
可遗玉从沈剑堂那里打听到
因为不辨色
李泰少年时吃了多少苦头
甚至在回京后几经历险
就连皇上都没发现他这一弊病
那能告诉我
你那些年看东西都是什么颜色的吗
遗玉扭头道
李泰扭头环扫了四面的山壁
抬手指着瀑布旁的一处道
那里
遗玉凝神望去
便见在山壁上缠着几条长长的花藤
藤上开着或深或浅的花朵
尽是蓝色
她一动不动的望着那抹浓淡交缠的花簇
呼吸也不觉放得轻浅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凉风夹杂着香气袭来
鼻子一痒便打了个喷嚏
她裹着毛毯的身子被一条手臂环过
遗玉侧头靠在李泰宽阔的肩膀上
吸了吸鼻子
轻声道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彼此交换对方一个秘密好吗
李泰不意外她的话
几日前她提出要晚上到这山谷里来
他便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可是秘密他有很多
你想知道什么
遗玉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
牢牢的握住他放在膝上温热的大手
嗓音低哑道
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做皇帝
远离了繁华的长安
远离了权力的漩涡
然而不管是站在李泰的立场还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
遗玉并没忘记
日后他们总会重新回到那里去
会面对远比现在更要多的问题
嗯
离京不过两个月
经历了生死
遗玉远比以往更要了解李泰这个男人
在药谷舍命相救的时候
她就清楚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经上升到了和家人相同的高度
在她心灵最脆弱的时候稳稳在她的生命中扎下根
可是这深山一行
让她清楚的意识到
李泰对她的感情尚不及她所想要的程度
当初他许她只你一人的时候
她虽感动
可却没有忘记他随附的条件
只有当他可以同他并肩
可以坚韧到足以面对一切
与其说李泰对待他是男女之情
倒不如说他是在拿一个绝对忠诚的同伴的标准来要求他
来激励他
来提升他
无疑的
李泰这样的性格是不会默默的看着他一点点成长成他想要的样子
所以他很是干脆的选择了行动
这深山一行
说什么为了找寻药草
倒不如说是这个男人对他的试炼
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
早在那日山谷中姚一笛告诉了他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后
他就意识到这恐怕是李泰有意的安排
后来经过验证
确实证明了他的猜测
若说心中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
他甚至想要同姚一笛所说的那样
当面质问李泰到底把他看成什么东西
他重伤醒来后
李泰三日的视而不见虽说更让他伤心
但又何尝不是给了他一个冷静思考的机会
在整理了事情前后的经过
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叹李泰这样一个冷心冷性又七情淡薄的人
竟比他这察言观色的好手更要擅破人心
也对他们一行几人的了解生出一连串缜密的算计
精密到了让他心惊的地步
先是用他自己
诱来了心思有异的姚一笙
又用他
诱来了对画像人执着很深的姚一笛和少知
柳关 萧霆
沈剑堂
此六人是敌是友
他一开始便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记得露营第二日
他叫他拿了驱虫的香囊给众人分下
瞒说是平安符
这一举动当时他是有不解
可事后想来
这不正是预知了之后八人的一场生死
姚一笙和少知有关直言拒绝了香囊
他们两个有谋财害命的心思
一个有横插一脚的心思
严格说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剑堂和萧蜓很是干脆的要了香囊
他们自始至终都是有方
更叫他惊叹的还是拿了香囊又被姚一笙取走的姚一笛
这个亦敌亦友非敌非友的人
在这一场李泰精心安排的事故中
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一步棋
李泰了解姚一笛
这个有些阴柔的男人相当的了解
他知道姚一笛不会真正伤害到他
他知道姚一笛会把他不愿明讲的事告诉他
他知道姚一笛最终是会带着他追上他们
他甚至知道始终藏着一手的姚一笛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说什么关键时候醒了过来才合掌击杀了柳关
李泰也许是
但是姚一笛现在他想来
这恶劣的男人从头到尾都留着一手
无疑的
李泰选对了方法
站在一个布局人的角度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结果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意欲隐瞒了众人昏迷时姚一笙说出和少知的不谋之心
这商人最起码表面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给了他一块人情牌子
沈剑堂
萧蜓都真心的接纳了他
一个不再将他看作李泰的附庸
一个竭尽全力助他精通药理
站在疑虑的角度
作为这一次事故的中心
他对李泰一时生不出半点怨恨
要知道这一环一环
这个男人是将自己的生死都置于其中
用来给他做了一次升华
他是委屈的想哭
疼痛的心揪
但是他不能怨恨
姚一笛说过
李泰是一个目的性太强的人
又是一个太过随性的人
这看起来有些矛盾的两面在李泰的身上完全的体现了出来
他是情窦初开
他亦不是情场老手
他甚至怀疑他是否也是第一次经历感情这种东西
凭借本性做出的事
算计对了一切
却独独忽略掉了他自己的情感
他没有料到他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救他
没有料到他远比他想象中的爆发的更要激烈
他从未衡量过他是否能够承受失去他的代价
揠苗助长的结果是意外的惨痛
他差点死在他前头
他丢了大半条命
年轻的身体不堪承受巨创
所以他后悔了
他在事后必不敢见她
不知如何对她坦言解释
面对她的伤心的眼泪
他第一次放下了他的傲骨
他道歉不只是一句话
而是实打实的懊恼和反省
可他如何能一句话便让这件事过去
他不怨恨他
但不代表他可以任由他继续将自己当成是同伴来锻炼和培养
所以他不给他解释清楚的机会
不给他坦言的机会
冷落他
给他反省的时间
他要叫他记住这一次的教训
要让这一次的生死牢牢的刻在他的心上
面对一个集权力
地位
智慧抵智于一身的强大的男人
想要做陪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女人
想走到他心灵的深处
这条路对遗玉来说还很长
单一的情爱并不足以维系
不足以支撑她走下去
她不想有一天这个男人会离她逐渐远去
要牢牢的抓住他的手
她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做皇帝
在这深夜的山谷中
许久的沉默流窜在两人之间
肩上的大手松开
遗玉仰头看着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
负手立在古崖边上的李泰
近日他喜穿一件舒适的白袍
黑色的长发垂在身后
被一根丝绳系起
有夜风拂来
便连同衣摆一同飞散起
月色下的面部轮廓有些模糊
可这模样不像是京城中尊贵冷漠的魏王
却带些飘飘欲仙的味道
唯有他低沉的嗓音
头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了叫人心颤的野心
万里山河
芸芸众生
站在这天底下最高的地方
俯瞰着人世间的百态
该是何等滋味
遗缕神色恍然了一下
随即便露出释然
有些玩味的分神想着早在半年前
她都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奢求同这样一个人并肩
那你为何要选在那时离京
除了我
除了找药
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心帝位的皇子哪个会愿意离京
像是李恪
明明没有李泰这般隆宠
允许不之官留京
他却还是三五不查便跑回京中常住
我要找一个人
李泰转头看着她道
母妃生前有意要我帮他还一份人情
我已寻到那个人的下落
人情还去
我就会带你回京
找人
还是已死的瑾妃生前的遗愿
遗玉并不知这对母子感情到底如何
不便此时深究
便试问道
是因为我耽误了行程吧
进山难
出山亦难
以她眼下的身体状况
还需要再养上许久才能同他们一起动身到外面去
无妨
我派人跟着他
待你痊愈再去找人也可
身在山中
却并非与世隔绝
前次出山不光是采买
李泰也处理了不少传到客谟的消息
同时下达了指令回去
遗见他不怎么着急办那事的样子
便不再问他
两手握在一起捏了捏
抬头对他道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过来下
我给你看个东西
嗯
李泰多少有些好奇心
她这么正经的提出来要交换秘密
像是孩童间的游戏
遗玉待他走近
便从地上跪坐起来
从怀中摸出一只袋子
倒出两只小瓶子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倒出一只瓶子里前日采下的药种在地上
寻了一处松软的泥土使劲儿按了进去
又从一只瓶子里倒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将沾了泥土的左手在毯子上蹭了蹭
只这么几个动作
便叫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泰
舔舔嘴唇道
你看好了画壁
他便用银针扎在左手的食指上
一下微痛后
生着茧子的指尖便慢慢续出一颗红莹莹的血珠子
他吸了口气
小心将手指挪到那处塞了种子的泥土上
用力挤了下手指
便见一滴血珠滴溜滚落
准确地落在了土壤上
快速渗了进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遗玉瞪大了眼睛
像是要在地上看穿个洞出来
可那埋了种子的泥土却是一丝变化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又伸手挤了第二滴血在上头
可是依然没有生变
这是怎么回事
遗玉满心惊愕地来回看着土壤和自己余红的手指
咬咬牙正待再挤上一滴上去
刚伸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这是在干什么
我我他他
他没了
遗玉脑子发懵
自觉就像是一场梦
他这许久没用的能力竟然稀里糊涂就没有了
李泰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心里那点好奇也不见了踪影
捏了下他的手
蹙眉道
没了就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