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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的那年秋天
将近十二月初
时至黄昏之后
雾霭弥漫
林荫道上的柳树和法国梧桐早已发黄的树叶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雨后的夜晚
我在神田的旧书店里耐心的寻觅着
买到一两本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数量突然锐减的德语书
晚秋夜间的冷风阵阵袭来
我竖起大衣领挡寒
偶然路过中西洋商品店时
不由得留恋起那喧嚣的人声和热腾腾的饮料来了
于是不经意的一个人走进一家咖啡馆
可是进去一看
窄小的咖啡馆里空荡荡的
连个顾客的影子都没有
排列着的大理石桌面上只有糖罐上的镀金
冷冰冰的反射着灯光
我像是上了当似的
心里空空的
走到墙上镶着一面镜子的桌前坐了下来
接着向过来询问的服务员要了杯咖啡
仿佛想起什么似的
掏出雪茄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
不一会儿
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了桌上
然而我那郁闷的情绪向外面飘着的雾霭轻易不会散去
刚从旧书店买来的哲学书字体很小
在这种地方
即使再著名的论文读上一页也很吃力
无奈之下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
交替品尝着巴西咖啡和哈瓦那雪茄
把视线茫然地投向眼前的镜子
最先映在镜子里的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侧面
接着是对过的墙壁
刷了白油漆的门
贴在墙上的音乐会的海报像是舞台上的一部分
清晰而又冷冰冰的
此外还能看见大理石桌子和一大盆针叶树
从屋顶上吊挂的电灯
大型陶瓷制煤气暖炉
以及围在炉前正聊得起劲的三四名服务员
我把视线移向聚在炉前的三四名服务员
这时在众人簇拥下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位客人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刚才他之所以没能引起我的注意
恐怕是因为他混在服务员中间
我无形中认定他是咖啡馆的厨师什么的缘故吧
我吃惊的不仅是由于这儿又出现了一位原先没有见过的顾客
而是由于镜中虽然只映出了那位顾客的侧脸
但仅凭那张鸵鸟蛋式的秃顶外表
那件古色古香的陈礼服
还有那条永远系着的紫色的领带
一眼便知他正是我们的毛利先生
看到他的同时
我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阔别七八年的岁月
中学学英语选读时那个班的班长
以及现在坐在这儿静静的从鼻孔喷着雪茄烟雾的我
对自己而言
这段岁月绝非短暂
然而时光的流逝能带走一切
却对这位超越时代的毛利先生却是奈何不得
此刻
在这个入夜的咖啡馆里
和服务员同桌的先生
依旧是往昔那位在夕阳都照不到的教室里教我们英语选读的先生
无论是秃顶还是那只紫色领带
还有那尖嗓门
一切都依然如故
说起来
他此刻不是还在扯着尖嗓门忙不迭的给服务员们讲解着什么吗
我不禁淡然一笑
忘却了不佳的心绪
伸着耳朵去听先生的声音
喂 你看啊
这个形容词管着这个名词
啊
因为拿破仑是人名
所以是名词
知道吧
然后看看这个词
紧接着它的后面
紧接着他后面的是什么呢
你们知道吧
啊
那你怎么样回答一下
关系
呃 关系 名词
一个服务员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什么关系名词
哎呦
没有所谓的关系名词
是关系
嗯
关系代词吗
啊啊 对对对
是关系代词
因为是代词喂
它便可以代替拿破仑这个名词
代词就是代替名词的词
看样子
毛利先生像是正在教这个咖啡馆服务员们英语呢
于是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换一个角度朝镜子里窥视
果然看见桌上摊放着一本像是英语入门的书
毛利先生不停地用手指在书页上指指点点
不厌其烦的讲解着
就连他的每个举止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然而周围站着的服务员们和我们当年那些学生却截然不同
他们挤在一起
个个聚精会神
目光炯炯
老老实实的听着先生那匆忙的讲解
我望了一会儿镜中的情景
不由对毛利先生产生了一种温情
索性
我过去和久违了的先生叙叙旧吧
可是
先生恐怕不会记得只在教室里和他一起待过短短一个学期的我吧
即使记得
我突然想起当时我们对先生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于是我改变了主意
心想归根到底还是不打招呼
远远地向先生表示致意为好
刚好咖啡喝完了
我扔掉吸剩下一小截的雪茄
悄然起身
虽然自以为动作很轻
但还是引起了先生的注意
我刚离开座位
先生那张气色不佳的圆脸和那有些污秽的翻领西服以及紫色领带一起向这边转过来
刹那间
先生那宠物般的眼神和我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然而正如我刚才料想的那样
先生的目光里果然没有一丝和熟人相遇的表情
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唯有一息近乎祈求的哀伤
那是我所熟悉的表情
我低下头
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
默默走到咖啡馆入口柜台处去付款
那个头发梳的很整洁的服务员领班和我很面熟
他百无聊赖的靠在柜台边
那边在教英语的人
是咖啡馆请来的吧
我边交款边问道
服务员眼睛望着门外的街道
索然寡味的答道
哪里是请来的
不过是每天晚上过来教教得了
听说是个老朽的英语先生
哪儿也不聘他
大概是来消磨时间的吧
这杯咖啡就在这耗一晚上
谁稀罕他呀
听了这些
我脑海中即刻浮现出毛利先生那哀求的目光
啊
毛利先生
我好像现在才明白
才理解先生那高尚的人格
如果说有天生的教育家的话
那先生就是吧
对先生而言
教英语如同呼吸空气
是一刻也不能间断的
如果硬是不许他教
他那旺盛的精力便即刻枯竭
像失去水分的植物
先生那旺盛的精力即刻就会枯萎的
是教授英语的秩趣才促使他每晚特意跑来咖啡馆喝上一杯
绝不像领班说是那样是什么消遣
毫无悠闲的意味
尤其是我们这些从前怀疑过先生的诚意
讥笑过他为了谋生
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我感到内心很愧疚
说他是为了消遣或是为了谋生
世人那些庸俗之见不知让毛利先生产生多少苦恼
在这种苦恼之中
先生仍怀着一副悠然的态度
系着紫色领带
头戴圆顶礼帽
这行为
这严谨的为人
比堂吉诃德还要勇敢坚定的翻译下去
但是在先生眼里
不也是时常有苦恼吗
眼里闪现出向他的学生们
或者说
向他所面对的整个社会恳求和同情的目光吗
刹那间
我思前想后
感动得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竖起大衣领子
匆匆离开咖啡馆
我身后
毛利先生还在那亮得发寒的灯光下
趁着没有顾客
依旧扯着尖嗓门高声教那些热心学习英语的服务员们
代替名词的词
叫代词
喂 代词
听懂了吗
大正七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