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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集
更鼓敲响三声
已是三更天
众人都已熟睡
只有巡夜的人沿着走习惯的巡夜路子走动着
莲香院中
内室里黑漆漆的
只有敞开的窗户里照入一片月光
圆几上的鸡汤已是凝成了一片白油
被月光映成了惨的颜色
和莲香的脸色一般
圆几上崭新的纸砚笔墨
未动一分
在月光下
闪着利刃一般白晃晃的微光
莲香终是慢慢站了起来
她推开门
半叶与籽定平日守夜的床位已经空了
连府老爷的亲信
旧人调去伺候大小姐
新的丫头明随她去挑
莲香的手轻轻抚过绫罗的被面
缀珠的床栏
螺甸的妆盒
金银玉的珠宝
缓步走到了外室
正房里紫檀木的家私
在月光下泛着死光
莲香走上去
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
只觉像海静的小棺材一样又冷又硬
院子里的夜风吹拂着
将月亮与星星
扫入了浓云之后
莲香沿着走习惯的没有暗窍的小路
慢慢走着
身上的葛纱衫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腰间长长那蝉丝白罗峭
随风飘动着
她走过了莲香院前的开满莲花的葫芦湖
便是董冠儿与秦萼儿的冠萼居
屋前醉芙蓉花圃里冷冷清清
帘莲香的手拂过醉芙蓉花瓣
听得不远处随风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配花阁里还闪着灯
苏戏的腔声甚是悦耳
不过
便是花阁前的不知名小花们都懒得去听了
莲香从配花阁前走了过去
一座空空的小院
在黑暗中沉默着
里面花已是落尽
连枝梗与枝影都没有余下半点
转过三重竹林
便是桂花院
早开的桂花在夜色里弥漫着浓浓的甜香
虽是没有了孩子夜以继日的啼哭声
男女交缠的欢爱仍是不绝
然则
正北面巍峨高耸的正房
将它黑漆漆
暗沉沉的影子压了下来
欢爱便也虚幻了
不过是陷了雪
雪没了
花开了
花又谢了
莲香在二门前驻足
望向内宅外
那一片黑暗不可知的世界
想要将脚伸出去
裙下那三寸小小的金莲却迈不动脚
她慢慢伸出手来
细细看着那纤长
柔软
二十年不曾沾过阳春水的十指
轻轻叹息着
缓缓转过了身去
长长的白罗绡在风中飘荡着
越飞越高
越飞越高
连大河在睡梦中
突地听到一声重重的水响
全身一颤
顿时醒了过来
连大河看着黑沉沉的天
看了看身边的妾室四儿
坐在床上寻思了半会儿
梦里听到的那声水响
分明是人堕水的声音
却又疑心是做梦
四更鼓骤然响起
连大河心里打了个突
他一边寻思着
一边披衣站起
四儿迷糊道
怎么了
急急的敲门声在院门上响起
大河哥
大河哥
不好了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刮入莲香房中
将空无一字的信
吹得飞起
飘飞到莲香院中的葫芦湖中
转眼不见了踪影
蕊儿从葫芦湖中被捞了起来
已是咽了气
院子里房梁上解下的莲香
下身还在淌血
莲大河怔怔看着两人的尸体
重重跺了跺脚
大河哥
连大船哭丧着脸
怎么办
莲姨奶奶好像还怀着两个月的孩子
我们都不知道
她就这样上了吊
她怎么就这样想不开
还有蕊儿
她都跟了大当家十五六年了
连大河叹了口气
你不用怕
这不关咱们的事
是大当家亲口吩咐半叶
让她请莲姨奶奶写信请夫人来淮安的
他转头看向院内
摇了摇头
莲姨奶奶若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子
就算知道大当家对夫人的心思
不愿意写信哄夫人来淮安
也不会走这条路
连大船打了个哆嗦
慌忙道
大河哥
我再没和别人说过夫人的事儿
更不会和莲姨奶奶说
连大河看着蕊儿被葫芦湖水泡在青白的脸
还有她脚上系着的大石头
莲姨奶奶不知道
蕊儿却难说了
她可是跟了大当家十五六年
半叶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的事儿
她会看不出来
半叶是看着扇子猜出来的
蕊儿她是怎么知道的
连大船左右看看
悄悄道
那事我都不知道
连大河沉默半晌
他
怕是只要看大当家的脸色就明白了
她不比姨奶奶蠢
她只是心性比姨奶奶好
难怪夫人喜欢她
连大船恍然
难怪这么些年
她一直用心服侍莲姨奶奶
怕是早明白将来正室夫人
只是
连大船怅然的看着蕊儿脚上系着的紧紧的大石
莲姨奶奶我明白
她和夫人那样的情份
若是知道内情了
无论如何是不会写信的
她本来就不得宠
再这样挡了大当家的好事
怕就没得好下场
蕊儿她又何必
非寻死不可
哎
莲姨奶奶死了
她以后还有指望吗
难不成现在
再去投靠桂姨奶奶
夫人喜欢她呀
漕运总督衙门
钟鼓楼上传来了亮更中响
天边已是开始泛白
莲府的老爷快要起身了
连大河慢慢向连震云歇宿的桂香院走去
他太明白了
夫人若是知道莲姨奶奶自尽了
大当家的就该醒了
秋风卷着官道上的落叶
带起了尘土
扬上了半天
遮挡住了太阳
天灰蒙蒙的
出了陕西地界
通向京城的官道上
十多骑快马
拥着两辆蓝昵围布的暖车
一时急一时缓地行驶着
明纳德看了看天色
吩咐下人到前头探路
准备午间打尖歇息后
便调转马头
到了第二辆马车边
他揭开车帘
看着仍是昏睡的何图华
叹了口气
他心中想要埋怨少爷
舍命去救北河河总
多管闲事
但想着陈大人这一月
在地沟里把吃食
毛毡
尽是受伤的少爷
自个儿瘦得脱了形
冻伤不轻
终是保着少爷
等到了他却又无语
总归是互不相负
正午的太阳驱不走秋日的肃寒
探路的奴才
领着众人
进了一处不过三四条街的小镇
街上那行人虽是不多
但陕西羊泡馍的香味
飘了满街
明纳德指使着下人包下了一家勉强能入目的小店
催促店家
准备干净饭食
他等着奉命从京城里赶来的御医走下马车
连忙陪笑问道
郎供奉
我家少爷还没有醒过来
这伤
到底要不要紧
头发雪白的老御医
已是正四品的内廷供奉
他苦笑道
明管事
何大人
至多三日便会醒过来
只是
他受的伤重
亏了元气
怕是要将养过
三满四年才能恢复
明纳德花白的胡须抖了抖
说话间
已是有些哽咽
我家少爷
还没上三十
郎供奉劝道
有命回来
就是万幸了
陈大人虽是没得大碍
但双脚跌伤
为了保住何大人
又动了伤
以后
老寒腿的毛病
是治不了了
说话间
拱了拱手
老朽
还要去写折子
向皇上
禀明两位大人的病况
说罢
转身去了
明纳德看着郎供奉的背影
抹了一把老泪
招手接过了下人送过来的热腾腾的羊泡馍
和放着三道菜的食盒
向北河河总的马车走去
皮帘子一掀开
浓烈的药味扑鼻而入
车厢里垫着厚厚的灰毛毡
固定的铁木小桌上
镶着铜烛台
陈演半躺在车厢里
下身盖着熊皮
脸色因着太久不见天日
格外苍白
明管家
何大人可醒了
明纳德爬上车
将食物放到铁木的小桌上
恭敬的禀告道
多劳陈大人挂心
我家少爷还未醒
郎大人说
也就这几日了
顿了顿
似又想起什么
陈大人的家信
老朽早已差人送往京城了
陈演早知道这位钮钴禄世家的管事积年知事
想起何图华舍身献他
现下仍是未醒
心中虽是沉重
但听明纳德说了家信的事
安了心
皮帘子放了下去
陈演揭开食盒
里面是些家常菜
红椒猪头肉
鸡肉粥
还有蒜泥白肉
陈演只觉眼中一热
粟娘在京城里受惊了吧
这一月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摸着有些麻木的双腿
他不能和何图华一样慢慢恢复
齐强死了
齐粟娘以后全得靠他了
明纳德每日照料着何图华
看着郎供奉的折子
三天一个的递了回去
又看着京城里差了专治腿上的御医过来
看着进了山西地界后
北河河总挣扎着能下地行走了
明纳德对北河河总照顾的更是周到了
等得他再看看北河河总总能行走后
每日被人扶来探视何图华
陪着刚醒的何图华说几句话
明纳德对北河河总越发殷勤了
说话行事间
透着股亲热劲儿
先生
何图华头上
仍包着厚厚的白布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袄
他微张开眼
看着陈演想说些话
却连张嘴的力气也没了
陈演被明纳德扶着
坐到了何图华的身边
他凝视着何图华
好好养伤
等你身子好了
我再带着你去巡河
何图华却又昏睡了过去
陈演伸手给他压了压被子
轻轻叹了口气
哎
还得过三四年
皇上催促着早日回京
钮钴禄家从京城里
差来迎接的人也是来了两拨
纳德一路急赶着
太原团上
一拨伤重回京的人还未到通州
明纳德一行人已出了山西太原城
离这通州也不过几百里路了
明纳德正催促着下人加鞭赶路
忽听的官道上
重重马蹄声由远而近
似是有不少人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
明纳德远远见的对面赶来了近百骑快马
他眯眼看去
到得近前
认得打头一人
是北河河总府里的周师爷
后头是两个小厮
和北河河总府里的亲兵
马车内的小几上
摆着暖壶
和两盏热茶
固定的铜烛台燃着一支小烛
半明半暗的摇晃着
照亮了信纸上的字迹和泪痕
陈演看了齐粟娘写你的信
字字句句都是问伤事
盼着他快回
心中虽是欢喜
却知晓他瞒了事未说
他叹了口气
抬头问道
周先生
夫人现在在查府
你把京城里的事
细细说给我听
周襄天斟酌着
把这大半年来的事慢慢说完
陈演闭目沉思
久久没有言语
车厢外
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车轱辘一面发出吱呀的混浊声响
一面从碎石上碾了过去
铜烛台上的烛光
便也随着晃动着
照得陈演的脸忽明忽暗
周襄天看着陈演的脸色
轻声道
大人
讷定苏大人已死
何图华大人伤重
李明大人掌控不住河标兵在下以为
这时节
皇上
必是还要重用大人
大人须体察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