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一散,
寒光四射,
有如太后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太后冷冷地盯着舒芜,
一字一句的说。
舒大学士妄言旨意,
乃是欺君大罪。
舒芜面色微变,
沉默少许后,
恭敬行礼,
我大庆,
今日无君,
何来欺君呢?
面对着太后,
这位大学士竟是寸步不让。
太后伸出那只苍老的手,
缓缓拔开珠帘,
从帘后走了出来,
站在龙椅之旁。
太子赶紧扶住了老人家,
陛下于大东山宾天,
乃监察院提司范闲与东夷城勾结暗害,
事出突然,
哪有什么遗诏之说?
太后盯着舒芜的眼睛,
平静异常的说,
若有遗诏,
现在何处?
舒芜心头微凉,
知道太后这句话是要把自己往与范闲牵连的那一面推了。
他叹息一声,
哎,
遗诏如今便在澹泊公的手中。
此言一出,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今日太子登基典礼之初,
已经点明了范闲的罪行,
直接将范闲打到了无尽深渊之中,
众臣哪里想到,
舒大学士竟会忽然搬出所谓遗诏。
而那封遗诏竟是在小范大人的手里,
太后咳了两声,
看着舒芜是吗?
范闲乃罪大恶极的钦犯,
朝廷暗中缉他数日都不知他回了京都,
舒大学士倒是清楚的狠,
大学士为何知道遗诏之事?
舒芜一拜及地,
陛下于大东山遇刺,
举天同悲。
然则事不过半月,
军方州郡便言之确确,
乃澹泊公所为。
老臣深知澹泊公为人,
断不敢行此发指恶行。
至于遗诏一事,
确实属实。
老臣亲眼见过太子的手有些冰凉,
内心深处更是一片寒冷。
他从来没有想到,
在大东山的事情爆发之前,
父皇竟然还会留下遗诏来。
遗诏上面写的什么内容,
不用脑子想也清楚。
太子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悲凉的感觉,
看来父皇对自己真是恨之入骨了。
他在太后的身旁沉默着,
心头泛起一丝苦笑,
知道祖母今日的精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
不然绝不至于做出如此失策的应对。
身为地位尊崇的皇太后,
何至于需要和一位老臣在这些细节上纠缠?
只是话头已开,
他若想顺利地坐上龙椅,
则必须把这忽然出现的遗诏一事打下去。
范闲与四顾剑勾结,
行此大恶。
那范闲平素里便能涂脂抹粉,
欺世盗名。
舒大学士,
莫要受了此等奸人蒙骗。
若父皇真有遗诏,
本宫这个做儿子的当然千想万念,
盼能再睹父皇笔迹。
言语至极,
太子已然微有悲声,
底下诸臣进言劝慰,
他趁机稳定了一下情绪。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遗诏这种东西是可以伪造的,
你舒芜身为门下中书宰执之流,
怎么可以暗中与范闲这个钦犯私相往来?
太子看着舒芜,
皱起眉头。
本宫向来深敬老学士为人,
但今日所闻所见,
实在令本宫失望。
竟然暗中包庇朝廷钦犯。
想父皇当年对老学士何等器重,
今日学士竟是糊涂恶毒如斯,
不知日后有何颜面去见我。
那父皇太子的眼神渐渐寒冷起来,
一股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强横气息开始随着他口中的词语感染了殿中所有的臣子。
大学士舒芜勾结朝廷钦犯,
假托先皇旨意。
来人将他逐出殿去,
念其年高,
押入狱中以待后审。
此言一出,
满殿俱哗,
诸位庆国大臣心知肚明,
在涉及皇权的争夺上,
从来没有什么温柔可言。
尤其是今日舒大学士异常强横地搬出所谓遗诏来,
太子必然会选择以最铁血的手段压制下去。
只是众人一时间没有习惯,
一向温和的太子会在一瞬间内展现出与那位新逝陛下如此相近的霸气。
在这一刻,
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有一只木鱼,
被一根木棰轻轻击打了一下,
发出了咯噔一声。
因为舒芜的悲郁大喊,
太子登基的过程被强行打断,
所有的大臣们已经站了起来,
身上黑色或白色的素服广袖无力的飘荡,
众人目瞪口呆,
张嘴无语,
袖上波纹轻扬,
空旷的太极殿内,
所有大臣鸦雀无声,
看着那几名太监扶住了舒大学士的双臂。
同时,
余光瞥见太极殿外影影绰绰的,
有很多人在行走,
应该是宫中的侍卫,
那些带着短直刀的侍卫,
所有的大臣们知道今天弄不好便是个血溅大殿的森严收场。
舒芜苦笑了一声,
没有做丝毫挣扎,
任由身旁的太监缚住了自己的胳膊,
该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已经做了。
如果此时殿中诸位大臣慑于太后之威,
太子之位、
长公主之势,
依旧沉默不语,
那么即便自己拿出遗诏来,
又能如何?
太后说遗诏是假的,
谁又敢说遗诏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
用有些老花的眼睛看了太后一眼,
静静地看了太后一眼,
心里叹息着,
范闲为什么坚持不肯以遗诏联络诸臣?
如果昨夜便在诸臣府中纵横联络,
有陛下遗诏护身,
这些文臣们的胆子总会大些,
何至于像今日这般令自己陷入孤独之中?
那封庆帝亲笔书写的遗诏,
当然没有被太后扔入黄铜盆中烧掉,
烧掉的只是信封里的一张白纸。
烧掉的只是舒大学士对太后最后残存的那点期望。
太监们半搀半押地扶着舒芜往殿外走去,
殿外,
一身杀气的侍卫们正在等着。
太子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些性情耿直的文臣终究还是慑服于皇室之威,
不敢太过放肆。
太后的心里也稍觉平静,
希望赶紧把舒芜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头儿拖下去,
让太子登基的仪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