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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集
有人离开长安
自然也有人回到长安
陈皮皮和唐小棠在离亭处分手不久之后
一对夫妻撑着青纸伞
在淅淅沥沥的雨水里走进离亭
妻子是位清秀少女
神情温婉
眉眼间透着满足
她看着数里外雨丝里的长安雄城
好生震撼
好高啊
她的夫君是位中年男子
闻言一笑
此人一身青衫
神情温和
容颜清雅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洒脱气度
如果不是身后背着个小女童
不知要迷死长安城里的多少姑娘
那小女童约摸两岁大
小手正紧紧地攥着中年男子的衣裳
努力地抬着头看着远方的城墙
眼睛黑白分明
有若点漆
骨碌碌的转着
显得格外灵动
秋雨暂歇
中年男子带着妻子
背着女儿
提着简单的行李出了离亭
向长安城南门走去
渐行渐近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却显得轻快了很多
南门处一片安静
但并不是没有人
相反
今天的城门有很多人
有穿着盔甲的军官
有穿着褚服的官员
有一看便知非善类的数百名青衣青鞋的青皮汉子
甚至还有一名太监
只着城门处
中年男子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身旁的妻子出身乡野
虽说在大河国都城住了两年时间
增长了一些见识
但哪里见过这般大的阵势
不由变得有些惊惧不安
下意识里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看着向城门处走来的一家三口
人群渐渐有了些骚动
甚至有些青衣汉子的眼睛都湿润了起来
一名穿着骁骑营统领官服的男子领头拜了下去
然后便是无数人拜了下去
只不过他们喊的声音却并不相同
恭迎帮主
拜见大哥
拜见大哥
朝二哥
哎呦喂
春风亭先生
快快随我入宫陛
陛下等你都等着心焦了
秋雨中
回到长安城的一家三口自然便是春风亭朝小树和他的妻子与女儿
本来去年秋天他便准备携家回长安
只不过因为女儿小南瓜忽然生了一场重病
医生嘱咐不能劳顿
所以才把归期延到了今秋
朝小树没有随林公公一道入宫
与诸位兄弟见面之后便直接去了东城的春风亭横二巷
正所谓孝道为先
林公公也只能徒呼奈何
好生替陛下不值
一行人入了春风亭老宅
朝老太爷却是根本懒得与自己这个不孝的儿子多说话
抱着孙女眉开眼笑地去后园摘秋果吃
至于朝小树的妻子霖子
则是还没有从今日的连番震撼中醒过神
便被几个妇人请去了后宅
看着厅内诸位兄弟
朝小树发现众人在这几年里无痛无灾
不由很是安慰
久别重逢自是酒盏相交
场面极是热闹
然而他却注意到席上有一个人显得有些沉默
而那人正是众人最倚重的智囊陈七
朝小树知道陈七的沉默往往代表着某些很棘手的事情
但他今夜不准备讨论那些事情
甚至根本就不准备讨论那件事情
他静静的看着手中的酒杯
忽然问
老笔斋还在吧
此言一出
席间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常三等人望向陈七
齐四爷摇了摇头
似乎对某些事情有不同的看法
陈七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
轻转酒杯后开口
您四十七巷所有租房的租约都已经到了
全部收回来也不会显得刺眼
别的铺子我不管
老笔斋是我租给他的
他不回来
那便一直租着
谁也不要想着收回来
齐四爷这时候终于有机会插话
西城赌坊的分红一直还在算
连本带利替十三先生存着
雁鸣湖的宅院也一直有兄弟在帮忙看院
朝小树点了点头
陈七放下手中的酒杯
望向朝小树
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
事实上现在有九成把握那个传闻是真的
趁着现在还没有人注意
该做的切割还是应该做
我们不欠明缺
没有道理因为他而让所有人都受牵连
老七
你一直是我们这些兄弟里面脑子最好的那个人
无论是当年与户部的官司
还是和军部的倾轧
全赖你出谋划策
陛下都很欣赏你
如果不是当年有案底
或许你现在早就已经进了军部
你的想法没有错误
老成持重之言
无论何时何地都有道理
朝小树端起酒杯敬陈七
然后缓缓饮尽
哎
陈七轻叹一声
他很清楚朝二哥的性情
一旦开始这样说话
那便等于说这件事情再也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
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觉得有些苦涩
果不其然
朝小树继续说
不过临四十七巷不是帮中公产
是我的私人产业
所以我暂时还是想维持原状
陈七看着自己最敬重的兄长
仍然有些不甘心
这件事情太大
不要说我们鱼龙帮
就算是朝廷和书院都不可能顶得住
朝小树放下酒杯
平静开口
世间有些事情和顶不顶得住没有关系
只看应不应该顶
当年春雨夜
我在老笔斋前邀请宁缺与我一道去春风亭杀人
他没有问我是谁
那么现在我也不想理会他究竟是什么人
明缺和桑桑已经失踪了整整一年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仿佛就这样平空消失了
按道理来说
他们两个人肯定已经死亡
而长安府尹早就已经核发死亡文书
然而事实上
有很多人都相信他们没有死
有些人不相信明缺和桑桑会死
是因为烂柯寺里没有找到他们的尸首
有些人不相信
则是因为他们不想明缺和桑桑死
只不过无论是哪种
人们都无法找到
甚至猜测不到他们如果没有死
现在身在何处
就连夫子都不知道宁缺和桑桑如果没有死
现在在哪里
书院后山的绝壁间
夫子正在赏菊吃蟹饮黄酒
虽然菊花远在长安城南的某处山野间
但他依然看的极为清楚
如果棋盘里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空间
那么如果棋盘毁灭
宁缺和桑桑自然也就随之毁灭
如果七念当时催动棋盘时间流速成功
那么我们人间一年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
在棋盘里只怕已经过了三生三世了
夫子拎起微温的小酒壶
凑到唇边啜了一口
吧嗒了两声
无论哪一种
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不过好消息是
我不认为有谁能够毁掉那张棋盘
要知道那可是佛祖留给悬空寺里的和尚用来保命的东西
而我也不认为七念这个小和尚
有能力把棋盘世界的时间流速
催动到让棋盘翻过来的程度
所以他们应该还活着
而且在里边呆的时间不长
只看什么时候能出来
君陌跪坐在老师身旁
正在用一套极复杂的工具替老师解蟹剔肉
闻言道
去书痴事后转告歧山的话
那棋盘大概只有老师您能够打开
问题是我们现在连那张棋盘在哪都不知道啊
棋盘就在棋盘里
君陌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微微挑眉
这岂不是循环死劫
夫子摇头
既然是循环
自然生生不息
哪里会是死劫
棋盘自身便会将这劫数破掉
只不知岐山定的时间是多少
西陵神殿定于三日后诏告天下
诏书已经送了过来
里面写明了桑桑是冥王之女
诏谕世间昊天信徒追捕缉杀
还画出了画像
不过诏书里没有提到书院
也没有提到小师弟
大师兄在世间寻找小师弟和桑桑已经找了整整一年时间
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找到
或者说能不能在佛道两宗之间找到
夫子抬头望向飘着细雨的秋空
如果说那些道士和尚真的能在你师兄之前找到宁缺和桑桑
那只能说这真的就是天意吧
君陌此时已经解好了一只湖蟹
盛在盘中
恭敬的递到老师身前
夫子看着盘中那只看似完好如初
实际上早已壳肉分离
哪怕最细微的腿肉也被剔了出来的螃蟹
开口道
吃蟹的乐趣就在于自己动手
无论大嚼还是细剔
现在这局面
还有什么乐趣呢
去年秋天的时候
一位书生离了烂柯寺
然后他出现在荒原极西深处的原野间
他身前是数百名佛法精湛境界深厚的僧人
那些僧人看着这名神情温和满身灰尘的书生如临大敌
原野间响起了一道只能用恢宏二字形容的声音
那声音先宣了一声佛号
然后淡然问
大先生光临我悬空寺
不知有何贵干
见过讲经首座
我想知道您有没有见过我家小师弟
其后三日
悬空寺内钟声大作
佛光大盛
清影流离
似有风在寺内不停飘拂
那名书生寻无所获
告辞而去
今年秋天的时候
那名书生拜访月轮国烟雨七十二大寺
每至一处寺庙
便会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
问寺中僧人
您可见过我家小师弟和这位姑娘
夏天的时候
那书生到访宋国道观
寻访无所得
秋天的时候
书生回到了烂柯寺
请烂柯寺住持观海发动逾千名民工掘起后寺里的几块巨石
然后他站在那片废墟中
看着断井残垣
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始终觉得小师弟生死不知是自己的责任
片刻后
他来到了一座很破旧的道观前
礼貌地敲门而入
从怀中掏出已经发皱的那张画像
看着观中的老道士
难受地咳嗽了两声
然后声音微哑问
如果您来自瓦山小镇
请问你是否见过这二人
老道士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不解于这名书生怎么知道自己来自瓦山小镇
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
书生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
平静向那老道士告了声扰
转身出了道观
向着下一个地方而去
从秋天到秋天
一年三百多日
书院大师兄在世间寻找宁缺和桑桑的踪迹
他去了四百座佛寺
两千一百座道观
四十七座城市
游遍诸山
阅尽四海
他疲惫而憔悴
满身风尘
却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秋雨落长安
一只猫趴在老笔斋的墙头
浑身湿漉
对着天空凄厉地叫了一声
然后跳进小院
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
上床后便倒下
用被褥把身上的雨水蹭干
这家小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那个很可恶的喜欢用石头砸它的年轻男人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所以猫儿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它在蒙着灰尘的被褥上甜蜜地睡觉
趴着睡
仰着睡
夹着尾巴睡
抱着尾巴睡
四脚朝天睡
换了无数种姿式
睡了很多天
终于觉得有些无聊
猫儿屈着两只前腿
把头垫在软软的爪上
微偏着看着房门
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甚至开始期望能够听到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
雁鸣湖畔宅院里的仆役都已经遣散或回到学士府
整座宅院里没有一盏灯光
显得格外冷清
湖水里的荷叶又残在秋雨中
随波微伏
不知道有没有哪片荷叶还记得从前那些雷
还记得当年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