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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我妈李莲芬
黑山村唯一的裁缝
也是第一个骑摩托的女人
他的摩托是黑色的
像只大了很多倍的黑蚂蚁
这只黑蚂蚁也不是特别黑
天天在太阳底下烤
黑漆表面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灰色
有些地方漆面脱落
亮出一小块一小块金属
更是惨灰惨灰的
摩托型号叫嘉零七零
米师傅
人们这么叫我吗
人们说米师傅今天又骑着嘉陵七零进县城买布去了
黑山村离县城五十多公里远
一大早要进城了
米师傅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通常是比平常更白的白衬衣和比平时更蓝的蓝裤子
安全帽啪嗒一声扣好
一咬牙一歪嘴
一脚油门离开村中心大队部
转个弯从山下呼啸而去
走之前
我妈把我安顿在五保户阿西婆婆家
到了傍晚的时候
黑山的森林
荒坡
田地和大队部的土坯房都被染成金黄色
气温降下来
鸟雀声也弱下去
我坐在阿西家的门槛上
听见摩托声穿过包谷林和荒草坡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摩托声我从小听到大
耳朵已经异常敏感
我能准确判断出山那边的摩托车是不是我妈的家庭骑的
我妈骑的摩托跟村里那些男人骑摩托不一样
那些男人车速快
动不动就按喇叭轰油门
摩托声忽大忽小
像山毛驴
我妈骑的摩托车声音稳得很
我把它比喻成一头即将发怒却永远不发怒的牛
我妈她从不按喇叭
每次听到我妈的摩托声隐隐传来时
我就兴奋的从阿西家奔跑出门
往村口黄土包的方向去迎接我妈
飞扬的尘土里
摩托车在我面前停下来
我捂着鼻子朝我妈跑过去
我妈的白衬衣被尘土染得黄黄的
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头盔里钻出来
灰扑扑的
就连嘴巴和鼻子之间的部位
那层挂着汗水的汗毛也是灰黄灰黄的
我妈从裤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给我
糖纸磨得皱巴巴的
我接过来
拿出一颗
拨开糖纸
先把糖纸交给我妈
再把糖往嘴里放
我妈不吃糖
但她要收集
糖纸摊平了压在裁缝店一张镯子的玻璃下
咔咔几声
我就咬碎了水果糖
我妈头也不回
大声对我说
短命丸儿省着点吃
吃水果糖应该慢慢迷化才好吃
嘴巴里含着水果糖
我爬上摩托车后座
紧紧抱住我妈的腰
她的腰结实有弹性
我的两只手掌刚好汇合在她肚子上
他的背热乎乎的
肚子软软的
我把整个身子贴过去
紧紧搂住他
不舍得放开手
也不敢放开手
村里的路又窄又陡
路面上竟是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报警点
摩托一颠簸或者是转个急弯
人就有可能凌空抛起
再落到随便哪一处泥地上
不过那段路太短了
从黄土包回到裁缝店
摩托车只需走上五
六分钟
跟我妈两个多小时的回家路比
实在算不上什么
我和我妈一起把摩托车搬进裁缝店
在走路回更高的山坡上的家
从裁缝店门口抬起头
就可以看见梁子上的我们的家
一小片低洼的平地上
在绿树草坡的掩映中
依稀可见土墙和青瓦屋顶
我家不通公路
更窄更陡的小路穿过农田
从梁子上延伸下来
小路上石头更多
穿过村中心
磕磕绊绊伤几个坎路的一边是田地
另一边就是悬崖了
走在路上
我想拉着我妈的手
但她喜欢把手揣在裤兜里
她一边哼着歌
一边在我前面走
我在后面跟着
左一杰想起了
他停下来对我喊
米多多
你这个磨皮狗
搞快点
磨啥子磨
找死啊
他总喜欢说到死
总嫌我做事慢
每次他说完
总会转身加快脚步
而不是留下来等我
我只好在后面跑起来
路边的酸姜草拍打在我身上
小路上的石子硌得脚板直痒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妈总是走的比我快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