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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宅的愁云再也不能控制住雷雨了
几天了
大纸包的脸上老挂着一层发灰光的油
他久想和同方高低开火
可是戏院里还停着棺材
他的嗓子像嗅住了的枪筒
发不出火来
他老觉得有一股阴气慢慢的从西墙透过来
有一天晚上
在月光下
他仿佛看见西墙上有个人影
他没敢声张
可是他的头发都偷偷的竖立起来了
七院的棺材被抬了走
他的心中去了一块病
脸上的一层灰色的油慢慢的变成了暗红的
她像西太后似的坐在客厅的最大的一张椅子上
像火药库忽然爆炸了似的
她喊了声
高定来
高地儿虽然见惯了阵势
心中不由得颤了一下
还短鼻子上拧起一朵不怕风雨的小花
他慢慢的走过来
到了屋中
他没有低头
问了声
干嘛
他的声音很低很重
像有铁金洋灰似的
大纸包脸上的雀斑一粒粒的都发着光
像无数的小黑蛋似的
我问你
那天你跟那个臭娘们儿上西院干什么去了
说
同风一来是基于义愤
二来是不甘心领受臭娘们儿这个封号
三来是不愿叫高地孤立无援
他一步便窜到院中
提着最高的嗓音质问
你把话说明白点儿
谁是臭娘们儿啊
心里没病
不怕冷年糕
大纸包把声音提的更高一点儿
企图这压倒同方的声势
来吧
你敢进来
算你有胆子
同方的个子小
力气弱
蒋栋武不是大尺包的对手
但是他的勇气催动着他像小曜子并不怕老鹰那样扑进了北屋
大齿包
同方
高地的三张嘴一起活动
谁也听不清谁的话
而都尽力的发出声音
像林中的群鸟只管自己提问
不顾的听取别人的意见那样
他们渐渐的失去了争吵的勾心
改为随心所欲的咒骂
于是他们就只需把毒狠而污秽的字随便的编串到一块儿
而无需顾忌文法和修辞
这样他们心中和口中都感到爽快
而越骂越高兴
他们的心中开了闸
把平日积聚下的污垢一下子倾泻出来
他们平日在人群广众之间所带着的面具被扯得粉碎
露出他们的真正的脸皮
他们得到了反归自然的解放与欣喜
巧何先生藏在同方的屋里
轻轻的哼唧着空城计的一段二六
右手的食指
中指与无名指都富有弹性的在膝盖上点着板眼
现在他知道还不到过去劝架的时候
雨要是没下够
就是打雷也不会晴天的
他晓得
等到他们的嘴角上已都起了白沫
脸上一由红而白
舌头都短了一些的时候
他再过去
那才能收到马到成功的效果
不费力的便振作起家长的威风
瑞锋奉了太太之命来劝架
劝架这件工作的本身
在他看
是得到朋友的信任与增高自己的身份的捷径
当你给朋友们劝架的时候
就是那站理的一面
也至少在言语或态度上有他的过错
你抓住了他的缺陷
在他心平气和之后
他会怪不好意思和你再提起那件事儿
而即使不感激你
也要有点敬畏你
至于没有理的那一面
因为你去调解而能逃脱了无理取闹所应得的惩罚
自然就非感激你不可了
等到事情过去
你对别的朋友用不着详细讲事理的首尾
而只简单的必须微微的含笑说一声
他们那件事是我给了的
你的身份
特别是在这人人关系比法律更重要的社会里
便无疑的因此而增高了好多
瑞丰觉得他必须过去劝架
以便一举两得
既能获得冠家的信任
又能增高自己的身份
退一步讲
即使他失败了
管家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他的无能而忽视了他的热心的
是的
他必须去
他须像个木屑似的硬歇进灌下去
叫他们没法不承认他是他们的好朋友
况且
太太的命令是不能不遵从的呢
他把头发梳光
换上一双新鞋
选择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夹袍
很用心的把袖口卷起
好露出里面的雪白没得衬衣来
他没肯穿十成新的长袍
一来是多少有点不适于去劝架
二来是穿新衣总有些不自然
他拾到灌家去
人家冠先生的文雅风流就多半儿仗着一切都自自然然到了战场
他先不便说什么
而只把小干脸板得紧紧的
皱上眉头
倒好像惯家的争吵是最严重的事儿
使得心中感到最大的苦痛
三个女的看到他
已经疲乏了的舌头又重新活跃起来
像三大桶热水似的把话都泼在了他的头上
他咽了一口气
对 对对
然后他的眼像大纸包
放出最诚恳的关切
头向高地连连的点着
右耳向同方竖着
鼻子和口中时时的哼着
激着 叹息着
他没听清一句话
可是他的耳目口鼻全都沉浸在他们的声音中
像只有他能了解他们似的
他们的舌头又都周转不灵了
他趁机会出了声
得了 得了
都看我吧
官太太
真气死人呢
大翅包因为力气一摔
只好用咬牙增高感情
万小姐歇歇去
二太太瞧我了
高地儿和同方连再瞪仇敌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搭讪着做了光荣的退却
大纸包喝了口茶
打算重新再向瑞丰去说心中的委屈
瑞丰也重新皱上眉
准备以算一道最难的数学题的姿态去听取他的报告
这时候小何穿着一身浅灰色狐绸的夹袄夹裤
夹袄上罩着一件深灰色细毛线打的菊花纹的小背心儿
脸上储蓄着不少的笑意走了进来
瑞丰今天怎么这样闲的呀
他好像一点儿不晓得他们刚吵完架似的
没等客人还出话来
他对太太说
给瑞丰弄点什么吃的
虽然还想对瑞丰诉委屈
可是在闹过那么一大场之后
大纸包又觉得摆心思与话语转变个方向也未为不可
他是相当爽直的人
对了 瑞丰
我今天非情景你不可
你想吃什么呀
没有太太的命令
瑞丰不敢接受惯家的招待
转了一下他的小眼珠
他扯了个谎
哎 不关太太
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
今天有人送来一只烤鸭子
我绝不能跟你闹客气
改天
改天我和那人一同来
那一言为定了啊
明天好不好啊
大纸包的脸现在已恢复了旧观
在热忱恳切之中带着不少的威严
见瑞丰有立起来告辞的倾向
他又补上
那喝杯热茶再走
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呢
他喊仆人泡茶
瑞丰急于回去向太太报功
可是又不愿放弃多和冠氏夫妇谈一谈的机会
决定再多坐一会儿
小何很满意自己的从容不迫和调度有方
他觉得自己却有些诸葛武侯的气度与智慧
他也满意大纸包今天的态度
因若他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往下吵闹
即使他是武侯
大概也要手足失措
假此
他要在客人面前表示出他对他们的冲突并不是不关心
好叫太太得到点安慰
而且也可以避免在客人走后再挨他的张手雷的危险
未曾开言
他先有滋有味的轻叹了一声
以便惹起客人与太太的注意
叹罢了气
他又那么无可如何的啼笑皆非的微笑了一下
然后才说
哎
男大当婚女大当聘
一点儿也不错
我看呐
他瞟了太太一眼
看他的神色如何
以便决定是否说下去
见大齿包的脸上的肌肉都松懈着
有些个雀斑已被肉褶和皱纹掩藏住
他知道他不会马上变脸
于是决定往下说
我看呢 太太
咱们应当给高弟儿找婆家了
近来她的脾气太坏了
闹得简直有点不像话呀
瑞峰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只把一切所能集合起来的表情都摆在脸上
又是皱纹又是眨眼
还舔一舔嘴唇
表现出他的关切与注意
大纸包没有生气
而只把嘴角往下撇了撇
撇到成了一道很细很长的曲线
才又张开
你横是不敢说同方闹的不像话吧
瑞风停止了皱眉和急眼儿
他的小干脸上立刻变成了梅字碑
他不敢因为做戏而显出偏袒
招任何一方的不快
小何从太太的脸色和语声去判断
知道他不会马上做总攻击
搭讪着说
真的
我真不放心高地儿
瑞风
大纸包马上来了主意
你帮帮忙
有合适的人给他介绍一个呗
瑞峰受宠若惊的脸上像打了闪似的
忽然的一亮
我一定帮忙
一定
说完
他开始去检查他的脑子
颇想能马上找到一两位合适的女婿送交大纸包审核备案
同时他心里说
嘿
假若我能做大媒
给管家
给管家
也许是因为太慌促吧
他竟没能马上想起配做关节女婿的橘子来
他改了话
以免老愣着
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怎么
府商爷小何也皱了皱眉
知道这是轮到他该表示同情与关切的时候了
提起来话长得很
瑞丰的小干脸上居然有点湿润的意思
像脸的全部都会落泪似的
闲谈 闲谈
我反正不会拉老婆舌头
巧何急于要听听齐家的争斗经过
凭良心说
瑞丰实在没有什么委屈可诉
可是他必须说点委屈出来
以表示自己是怎样的大仁大义
假若没有真的
他也需创造一些事实是吧
一个闲人若是甘心受苦难而一生不出一个凡人
就必须说出自己的苦难
以便自居为贤人
欺着刚泡来的香茶
他像个受气的媳妇儿回到娘家来似的
诉说着齐家四代的罪状
最后
他提到已经不能再住在家里
因为大哥瑞轩与大嫂都压迫着他
叫他分家
这分明是个十乘十的谎言
可是为得别人的同情
谎言是必须用的工具
巧何很同情瑞风
而不便给他出什么主意
因为一出主意
便有非实际去帮忙不可的危险
最使他满意的倒是听到齐家人的不大和睦
他的心就更宽敞了些
而把自己家事的纠纷看成了事有必治
理有 固然
大纸包也很同情瑞丰
而且马上出了主意
他的主意向来是出的很快
因为他有这个主意不好就马上另出一个而丝毫不感到矛盾的把握
瑞丰
你马上搬到我这里来好了
我的小南屋闲着没有用
只要你不嫌窄呗
搬来就是了
我一定收你的房钱
不叫你白住
你不用心里过意不去
嗯 好了 好了
就这么办了
这反倒吓了瑞丰一跳
他没想到事情能会这么快就有办法
有了办法
他反倒没了主意
他不敢谢绝冠太太的后裔
也不敢马上答应下来
他的永远最切实际的心立刻看到
假若他搬了来
只就打牌那一件事
且不说别的
他就奉陪不起
他的小干脸忽然缩小了一圈
他开始有点后悔了
不该为贤者而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
冠先生看出客人的为难
赶紧对太太说
你别劝着人家分家呀
你大纸包的主意
除了他自己愿意马上改变
永远是不易撤销的
你知道什么
我不能看着瑞丰这么好的人在家里小菜碟儿似的受欺负
他转向瑞丰
你什么时候愿意来
那间小屋总是你的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瑞风觉得点头是他必尽的义务
他点了头
口中也想说两句知恩感德的话
可是没能说出来
小何看出瑞丰的为难
赶紧把话岔开
瑞丰
这两天令兄颇帮钱家的忙
钱家到底怎样办的丧事
令兄也许对你讲过了吧
瑞峰想了一会儿才说
他没对我讲什么
哎 他 哎
他跟我说不到一块儿
我们只有手足之名
而无手足之情
他的颇像初中学生的讲演稿子的辞令
使他很满意自己的口才
哦
那就算了吧
巧合的神情与语调
与其说不愿为难朋友
还不如说是激将法
瑞风因为急于讨好
不便把谈话结束在这里
小翁
您要听什么
我可以去问问瑞轩
即使他不告诉我
不过还可以从别的方面
没多大了不起的事儿
巧荷淡淡的一笑
我是要打听打听钱家有什么字画出卖没有
我想钱家父子既都能写能画
必然有点收藏
万一因为办丧事需要钱而想出手
我倒愿帮这个忙
他的效益比刚才加重了好多
因为他的话是那么巧妙
居然把乘人之危变成帮这个忙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聪明了
而不能不高兴一下
你要字画干什么
这年月花钱买破纸
你简直是个半疯子
大纸包觉得一件漂亮的衣服可以由家里美到街上去
而字画只能挂在墙上
同样的花钱
为什么不找漂亮的能在大街上出风头的东西去买呢
这个太太你可不晓得
巧何笑的很甜美的说
我自有妙用
哈 自有妙用
他转向瑞丰
你给我打听一下
先谢谢
他把脊柱挺直而把脑袋低下
拱好的拳头放在头上停了有五六秒钟
瑞丰也忙着拱手
但是没有冠先生那样的庄严漂亮
他心中有点发乱
他的比鸡压的大不了多少的脑子里搁不下许多事
比打哈哈凑趣儿或抢两个糖豌豆重大一点的是
他决定告辞回家去向太太要主意
回到家中
他不敢开门见山的和太太讨论
而只皱着眉在屋中来回的走
想不出主意而觉得自己很重要
直到太太下了命令
他才无可如何的据实报告
太太听到可以搬到灌家去
像恶狗看见了一块骨头
那好极了
风
你这回可漏了本事了
太太的褒奖
使他没法不笑着接灵
但是咱们日间的收入是
哎
他不能说下去
以免把自己的重要剥夺禁尽
挣钱少
因为你俩眼黑乎乎
不认识人呢
瑞丰太太直挺脖子
想叫湖中清凉一些
可是没有效果
他的话都像带着肉馅儿似的
现在咱们好不容易勾上了官家
还不一普纳心儿的跟他们打成一切
我没看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人
瑞丰等了一会儿
等他的气消了一点才张嘴
咱们搬过去
连伙食钱都没有啊
不会在那院住
在这院吃吗
难道瑞轩还不准咱们吃三顿饭
瑞丰想了想
觉得这的确是个办法
去跟他们说去
你不去啊
我去
我去 我去
我想大哥总不在乎那点饭食
而且我会告诉明白
他多怎我有了好事就马上自己开火
这不过是暂时之际
钱家的坟地是在东直门外
扛到了鼓楼
金三爷替钱太太打了主意
请朋友们不必再远送
瑞轩知道自己不惯于走远路
不过也还想送到城门
可是野裘先生很愿意接受这个善意的劝阻
他的贫血的瘦脸上已经有点发青了
嗯
假若一直送下去
他知道他会闹点毛病的
他至少需拉个伴儿
因为按照北平人的规矩
丧家的至亲必须送到坟地的
他不好意思独自向后转
他和瑞轩咬了个耳朵
看了看野裘的脸色
瑞轩决定陪着他留步
小崔和孙七决定送出城去
野求怪难堪的到破轿车的旁边向姐姐告辞
钱太太两眼盯住棺材的后面
好像听明白了
又好像没大听明白她的话
只那么偶然似的点了一下头
她跟着车走了几步
姐姐
别太伤心了
明天不来
我后天必来看你
姐姐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腿一软
车走过去了
他呆呆的立在马路边上
瑞轩也想向钱太太打个招呼
但是看他那个神气
他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人呆立在马路边上
看着棺材向前移动
天很晴
马路很长
他们一眼看过去
就能看到那像微微有些晨雾的东直门
秋晴并没有叫他们两个觉得爽朗
反之
他们觉得天很低
把他们俩压在那里不能动
他们所看到的阳光
只有在那口白而丑恶的
很痛苦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的棺材上的那一点点
他几乎不是阳光
而是一点无情的
恶作剧的
像什么苍蝇一类的东西
在死亡上面颤动
慢慢的
那口棺材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马路两边的电杆渐渐的往一处收拢
像要钳住他
而最远处的城门楼
静静的
冷酷的又在往前吸引
他要要把它吸到那个穿出去就永远退不回来的城门洞里去
愣了好久
两个人才不约而同的往归路走
谁也没说什么
瑞轩的路最好是坐电车到太平仓
其次是走烟袋斜街
什刹海
定王府大街便到了护国寺
可是他的心仿佛完全忘了选择路线这件事儿
他低着头一直往西走
好像要往德胜门去
陈野球跟着他走到了鼓楼西
瑞轩抬头向左右看了看
极小的一点笑意显现在他的嘴唇上
哟
我走到哪儿来了
我也不应该往这边走
我应当进后门
野球的眼垂视着地上
像有点怪不好意思似的
瑞轩心里想
这个人的客气未免有点过火
他打了个转身
陈先生还跟着
到烟袋斜街的口上
他向陈先生告别
陈先生还跟着
瑞轩有点不大得劲儿了
可是不好意思说什么
最初他以为陈先生好说话
所以舍不得分离
可是陈先生并没说什么
他偷眼看看
陈先生的脸色还是惨绿的
分明已经十分疲乏
他纳闷啊
为什么已经这样的疲倦了
还陪着朋友走冤枉路呢
眼看已到斜街的西口
瑞轩实在忍不住了
陈先生
别陪我了吧
你不是应该进后门吗
野裘先生的头低的不能再低
用袖子擦了他嘴
愣了半天
他的最灵巧的薄嘴唇开始颤动
最后他的汗和话一齐出来
齐先生
他还低着头
眼珠刚往上一翻
便赶紧落下去
齐先生
哎
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
你有一块钱没有
我得带回五金杂货面去
八个孩子
哎
瑞轩很快的摸出五块一张的票子来
塞在野球的手里
他没说什么
因为找不到恰当的话
野球又叹了口气
他想说很多的话
解释明白他的困难和困难所造成的无耻
瑞轩没容野求解释
而只说了声
哎
咱们都差不多
是的
在他心里
他的确看清楚
恐怕有那么一天
他会和野球一样的无耻与难堪
假若日本兵老占据住北平
他丝毫没有轻视野裘先生的意思
而只求早早的结束了这小小的一幕悲喜剧
没再说什么
他奔了什刹海去
石大海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除了远远的随着微风传来的电车的铃声
他听不到任何的响声
海中的菱角
鸡头米与荷花已全只剩了一些残破的叶子在水中飘着或立着
水边上柳树的叶子已很稀少
而且多半变成了黄的
在水心里
立着一只像雕刻的一动不动的白鹭
海的秋意好像在白鹭身上找到了集中点
它是那么净
那么白
那么幽独凄惨
瑞轩好像被他吸引住了
呆呆的立在一株秋柳的下面
他想由七七抗战起
一直想到钱梦时的死亡
把还活在心中的一段亡国史重新温习一遍
以便决定此后的行动
可是他的心思不能集中
在他刚要想起一件事
我拿定一个主意的时候
他的心中就好像有一个小人儿掩着口在笑他
你想那个干嘛
反正你永远不敢去抵抗敌人
永远不敢决定什么
他有许多事实上的困难
足以使他为自己辩护
但是心中那个小人不给他辩护的机会
那个小人似乎已给他判了
不敢用血肉相拼的
只能臭死在地上
极快的
他从地上拔起腿来
沿着海岸急走
到了家中
他想喝口茶休息一会儿
便到钱家去看看
他觉得钱家的丧事仿佛给了他一点寄托
帮人家的忙
倒能够暂时忘了自己的忧愁
他的一杯茶还没吃完
瑞丰便找他来谈判
瑞轩听完二弟的话
本要动气
可是他心中忽而一亮
从二弟身上找到了一个可以自谅自慰的理由
还有比我更没出息的人呢
这个理由可并没能叫他心里快活
反之
他更觉得难过了
他想
有他这样的明白而过于老实的人
已足以叫敌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攻入北平
那么再加上老二与灌小河这类的人
北平就恐怕要勇难翻身了
有北平而想到全国
假若到处的知识分子都像他自己这样不敢握起拳头来
假若到处有老二与灌小河这样的屈宠
中国又将怎样呢
想到这个
他觉得无需和老二动气了
等老二说完
他声音极低的像怕得罪了老二似的说
分家的事
请你对父亲说吧
对父亲做主人于搬出去还在这里吃饭
只要我有一碗
总会分给你一半儿的
不成问题
还有别的话吗
瑞丰反倒愣住了
他原来准备好和老大白刃相接的
老大的态度和语声
使他没法不放下刺刀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愣了一会儿
他的小干脸上发了亮
他想明白了
他的决定必是无懈可击的
完全合理
否则凭老大的精明
绝不会这么容易点头啊
有了这点了解
他觉得老大实在有可爱的地方
于是他决定趁热打铁
把话都说净
怪亲热的
他叫了声儿
大哥
瑞轩心中猛跳了一下
暗自说
我是他大哥
大哥啊
老二又叫了声
仿佛决定要亲热到家似的
你知不知道
钱家可有什么好字画呀
他的声音相当的高
表示出内心的得意
干嘛呀
我是说
要是有的话
我愿意给找个买家儿
钱家两位寡妇
钱先生还没死呢
管他呢
我是说
他们俩得点钱不是也不错
钱太太已经把字画放在孟石的棺材里了
真的啊
老二吓了一跳
那个老娘们儿
哎 她太
哎
她没好意思往下说
因为老大的眼盯着他呢
停了一会儿
她才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的说
大哥
你再去看看
万一能找到一些
我们总都愿帮他们的忙
说完
他搭讪着走出去
心中预备好一句我们大成功去说给太太听
好叫他的脸上画出些胖的笑纹
老二走出去
瑞轩想狂笑一阵儿
可是他马上后了悔
不该
他不该对老二娶那个放任的态度
他是哥哥
应当以做长兄的诚心说明老二的错误
不应该看着弟弟往陷阱里走
他想跑出去把老二叫回来
只是想了想
他并没有动
把微微发热的手心按在脑脑门声
他对自己说
算了吧
我和他还不一样的亡国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