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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公益局一向无功可办
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
秦义堂端着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来
大家也只得住口
久之
他抬起紫胀着的脸来
还是气喘吁吁的说
呃 到昨天
呃
他们又打起架来了
呃
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
我怎么喝也喝不准
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
呃 老三说
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
是不能开公账的
还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
还是为钱
张佩军就慷慨的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
两眼在深眼眶里慈爱的闪烁
我真不解
自家的弟兄
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岂不是横竖都一样吗
呃
像你们弟兄
哪里有呢
一堂说着
我们就是不计较
彼此都一样
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
这么一来
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有谁家闹着要分的
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
劝他们不要计较
义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呃
哪里呀
一堂摇头说
这大概
也怕不成啊
汪月升说
于是恭敬的看着沛军的眼
像你们的弟兄
实在是少有的
我没有遇见过
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
这就不容易呀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
一堂说
令帝仍然是忙吗
月声问着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的功课
外加九十三本作文
简直忙不过来
这几天可是请假了
身热
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
乐声郑重的说
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政流行
啊
什么时政呢
佩军吃惊了
赶忙的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
记得是什么热吧
沛军迈开步就奔向了月报逝去
真是少有的乐声
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
向着秦一堂赞叹着
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
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
家里哪里还会闹乱子
嗨
我就学不来呀
呃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
不能公
不能开公账啊
一堂将纸梅子插在了纸煤管子里
恨恨的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
他仿佛已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
说话有些口吃了
声音也发着抖
他叫听差的打电话给普地司普大夫
请他即刻到同行公寓张沛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
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
而进款不多
平时也节省
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驾贵的医生
于是迎了出去
只见脸色轻轻的站在外面
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
说流行的是星星星
红热 我 我
武后来局的时候
靖府就是满脸通红
已经出门了吗
请
请他们打电话找
请他即刻来同心公寓
同心公寓
他听听差的打完电话
便奔进了办公室
取了帽子
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
请给我请假
说家里有病人
看医生
他胡乱的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
局长也未必来
月升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
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架
如平时一般
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夫
问过价钱
便一脚跨上车去
道
好
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
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
他走进他兄弟的卧室
觉得心跳得更厉害
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
而且发喘
他伸手去一摸他的头
又热的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
不要紧吧
官府问
眼里发出了忧疑的光
显细他自己也觉得不寻常了
啊 不要紧的
伤风罢了
他支吾着回答说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
但此时却觉得端府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
仿佛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预感
这思想更使他不安
立即走出
轻轻的叫了伙计
使他打电话去问医院
可曾找到了蒲大夫
就是啦
就是啦
还没有找到
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军不但坐不稳
这时连力也不稳了
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
也许并不是猩红热
然而蒲大夫没有找到
同玉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
或者与病名倒还能断定的
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
况且追请蒲大夫的电话
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文山
白文山却毫不介意
立刻带起戴帽边的墨镜眼镜
同到静府的房里来
他诊过脉
在脸上端详一会
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
便从从容容的告辞
沛军跟在后面
一直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军坐下
确实不开口问
山兄
舍弟究竟是
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沙
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
不是猩红热吗
沛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西医叫猩红热
我们中医叫红斑砂
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
可以医吗
他愁苦的问
可以
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呐
他已经糊涂的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
竟请白汶山开了药方
从他房里走出
但当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
却又记起蒲大夫来了
他仍然去问
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
可是很忙
他去的晚
需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
然而他还叮嘱他
要今天一定到
他走进房去
点起灯来看端甫的脸
更觉得通红了
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
眼睑也浮肿起来
他坐着
却似乎所做的是针毡
在夜的渐就寂静中
在他的眺望中
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
有时竟无端的疑为蒲大夫的汽车
跳起来去迎接
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
那汽车早经驶过去了
枉然的回身
经过院落时
见皓月已经牺牲
林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
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
突然一声乌鸦叫
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
那骨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磕
但他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
心惊肉跳的轻轻的走进端府的房里时
见他闭了眼躺着
满脸仿佛都溅的浮肿
但没有睡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
忽然张开眼来
那两道眼光在灯光中异样的凄怆的发闪
信吗
官府问
不 不是我
他吃惊
有些失措
痴痴的说
啊 是我
我想还是去请一个蜥蜴来
好的快一点
他还没有来
端府不搭话
合了眼
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
一切都静寂
只听得病人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喳喳的作响
忽而远远的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
使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
听他渐进渐进
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吧
可是立刻听出驶过去了
这样的许多回
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
有如吹哨子的
有如击鼓的
有如**的
有如狗叫的
有如鸭叫的
有如牛吼的
有如母鸡惊啼的
有如乌咽的
他忽而怨愤
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蒲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呢
对面的御客还没有回来
照例是看戏或是打查违去了
但夜却已经很深了
连汽车也逐渐的减少
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的纸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