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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们就和我差不多大了。
我不大看电影,
倒是他们带我看,
介绍某某明星如何什么片子好看。
暑假大家在后园乘凉,
尽管天还没黑,
我如要回房取些什么东西,
单独一人不敢回,
总求阿七或阿碧陪我。
他们不像我胆小,
寒假如逢下雪,
他们一老早便来叫我绛姐。
落雪了,
我赶忙起来和他们一起玩雪。
如果雪下的后,
我们还吃雪,
到后院石桌上舀了最干净的雪,
加些糖,
爸爸还教我们挤点橘子汁加在雪里更好吃。
我们三人冻红了鼻子,
冻红了手,
一起吃。
学我发现了爸爸和姑母说切口的秘诀,
就教会阿七、
阿毕三人一起练习。
我们中间的年龄差距已渐渐拉平,
但毕竟阿碧还小。
我结了婚,
离家出国,
阿碧才13岁。
1938年秋,
我回上海看望爸爸,
妈妈已去世,
爸碧已变了样儿,
人也长高了。
她在工布局女中上高中。
爸爸和大姐跟我讲避难经过,
讲妈妈弥留时借助乡间的房子,
恰在敌方炮火线上,
四邻已逃避一空。
爸爸和大姐准备和妈妈同归于尽,
一劝阿碧跟随两位姑母逃生,
阿碧却怎么也不肯离去。
阿碧在妈妈身边足足15年,
从没有分离过。
以后,
爸爸就带着改扮男装的大姐和阿碧躬身跑到上海。
逃难避居上海,
生活不免艰苦,
可是我们有爸爸在,
仿佛自己还是包在竹拓里的笋,
劝在松球里的松子。
阿碧仍是承欢膝下的小女儿,
弟弟在维也纳学医,
我们5个姊妹经常在爸爸身边相聚,
阿碧总是个斗趣的人,
给大家加添精神与活力。
由中学而大学,
他上大学的末一个学期,
爸爸去世,
他就寄宿在校。
毕业后,
他留校当助教,
兼任本校附中的英语教师。
阿毕课于就忙着在姐姐哥哥各家走动,
成了联络的主线,
他又是上下两代人中间的桥梁和下一。
带的孩子年龄接近,
也最亲近,
不论他到哪里,
他总是最受欢迎的人。
因为他逗乐有趣,
各家的琐事细故由他讲来,
都成了趣谈。
他手笔最阔绰,
四面分散,
实惠莫存常笑他分配自己,
他总是一团高兴,
有说有讲,
我只曾见他虎着脸发火,
却从未看到他愁眉苦脸,
忧忧豫豫。
阿碧中学毕业,
因不肯离开爸爸,
只好在上海升学,
考进了震旦女子文理学院。
主管这个学校的是个中年的英国修女,
名mothertonaton,
我女儿译为方邓妈妈。
我不知她在教会里的职位,
只知她相当于这所大学的校长。
她在教员宿舍和学生宿舍里,
和教员、
学生等混得相当熟。
方邓知道杨弼向往清华大学,
也知道他有亲戚,
当时在清华任职。
大约是阿碧毕业后的一年,
也就是胜利后的一年,
方邓要到北京,
当时称北平开会,
他告诉杨碧可以带他北去,
因为买飞机票等等有方便。
阿碧不错失时机,
随方邓到了北京。
方邓开完会自己回上海,
阿碧留在清华。
了一年助教,
然后如约回正旦教课。
阿碧在正旦上学时,
恰逢莫存在那里教课,
教过他,
他另一位老师是陈凌瑞先生。
解放后,
我们夫妇应清华大学的招聘离沪北上,
行前向陈先生夫妇辞行。
陈先生当时在国际劳工局兼职,
要找个中英译的助手。
木存提起杨毕,
陈先生觉得很合适。
阿碧接受了这份兼职,
胜任愉快。
大约两三年后,
这个局解散了,
详情我不清楚,
只知道那里报酬很高,
阿碧收入丰富,
可以更宽裕的分配自己了。
解放后,
方凳随教会撤离。
又一说是被驱逐回国了,
三反时,
阿碧方知方凳是特务,
阿碧得交代自己和特务的关系,
我以为只需把关系交代清楚就完了,
阿碧和这位特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可是阿碧说不行,
已经有许多人编了许多谎话,
比如一个曾受教会照顾、
免交学费的留校教师,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
说方凳贪污了他的钱等等离奇的话。
阿碧不能驳斥别人的谎言,
可是他的老实交代就怎么也不够或很不够了。
假如他也编谎,
那就没完没了,
因为编动了头也是永远不够的。
他不肯说谎,
交代不出方凳当特务的任何证据,
就成了拒捕,
交代也就成了拒不检讨,
也就成了拒绝改造。
经过运动的人都会了解,
这样拒绝得有多大的勇敢和多强的坚毅。
阿碧又不是天主教徒,
凭什么也不必回护?
个早已出境的修女,
而且阿碧留校工作并非出于这位修女的赏识或不同一般的交情,
只为原已选定留校的一位虔诚教徒意外的离开上海了。
杨弼凑巧填了这个缺,
我当时还说他们教会究竟只相信他们自己人,
阿碧交代不出方邓当特务的证据,
当然受到嫌疑,
因此就给挂起来了,
相当长期的挂着。
他在这段时期翻译了一本小说,
阿碧正像他两岁半囫囵着跌下时一样的若无其事。
傅雷曾请杨弼叫傅聪英文,
傅雷鼓励他翻译,
阿碧就写信请教,
莫存知道他翻译本比较短而容易。
本的书,
且试试笔。
莫存尽老师之责,
为他找了玛利亚埃杰沃斯的一本小说,
建议他译为剥削世家。
阿碧很快译完,
也很快就出版了。
傅雷以翻译家的经验,
劝杨碧不要翻名家小说,
该翻译大作家的名著。
阿碧又求教老师。
莫存想到了萨克雷名著的旧译本不够理想,
建议他重译,
题目改为名利场。
阿碧欣然准备翻译这部名著,
随即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定下合同。
杨碧的拒不交代终究获得理解,
领导上让他老老实实做了检讨,
过关,
全国院系调整,
他分配在上海复旦大学。
给外文系评定为副教授,
该说他得到了相当高的重视。
有些比他年纪大或资格好,
或在国外得到硕士学位的,
只评上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