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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被吓得头晕目眩
眼睁睁望着泥土里升起彩色的雾气来
雾气扭转凝聚
汇成一个人坐在那里
水仙望着
竟是他爹邱大夫
你过来
邱大夫说
他仍旧穿着死时的破衣烂衫
半个身子扎在土里跟个菌子似的
水仙愣愣的不敢动
不晓得真是他爹还是山精野怪的陷阱
我喊你过来
邱大夫说
见水仙仍旧不敢动
邱大夫只得十分费劲的把自己下半个身子拔出土来
坐到水仙身边
我喊你学着鸟兽活
你学没有
邱大夫说
学了
水仙说
邱大夫上下打量水仙
水仙这才想起自己光彤彤赤条条
赶忙坐下来抱着膝盖
邱大夫不屑的哼了一声
学了还饿成这一家
邱大夫说
我活着呢
水仙说
那倒是
邱大夫点头同意
但你还不晓得这山有多肥
这里有地气
鸟兽都滚圆
先活着吧
别的以后再讲了
邱大夫又说
说完邱大夫就不见了
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从此水仙便听得懂鸟兽语
也看得见山林了
有一阵子没看见
水仙就去吃菌子
菌子是她真正通往大英山的钥匙
有一回水仙听见两个人在水山林里骂架
你老窝在何处也不晓得
跑我这里撒野了
一个人说
有本事你把打鹰山圈成你家的圈不成你就莫说话
一个人说
没有规矩了你要死一个人说
什么规矩
老子在南边活不下去
要死就带你一起
一个人说
两个人骂着骂着便没了下文
只有撕咬打斗的声音
水仙悄悄的摸过去瞧
望见两个黄己正各自呲着小尖牙在打架
黄己十分灵敏
发现水仙在偷看
便扭头蹦着跳着逃走了
还有一回
水仙放下羊群去喝泉水
他正喝着
就听的人讲话
我要吃洋子
洋子好吃
一个小孩的声音
果子也好吃
吃果子
一个女人说
要吃洋子也要吃疯子
疯子也好吃
小孩说
吃疯子的时候还不到
女人说
水仙赶紧逃走
躲在高处偷偷往下瞧
果然见一头黑熊带着一只小熊也来喝水了
黑熊似乎闻到了水仙的气味
警觉的抬头东张西望
终于是没有望见水仙
还有许多许多回
水仙听见头顶飞过的密密匝匝的鸟雀讲话
讲东边打仗南边饿饭
什么鸟都被打了吃
以往人不打燕子
如今燕子也被打了吃
没有规矩了
水仙不晓得外面发生着什么
外面的人到底如何
但她知道自己仍旧是活着
活得越来越热闹
他曾经觉得空寂一片的打鹰山
如今吵闹得非常
到处都在讲话
到处都在吵架
鸟兽的话简直比人的还要多
他们不耕种也不收获
但见缝插针的要往下活
见缝插针的要使自己愉快起来
于是水仙也受到了感染
还有许多回
水仙遇见了山里的魂灵
这便更加愉快了
鸟兽的话水仙听得懂
但水仙的话鸟兽仍旧听不懂
无法对话
而魂灵不一样
遇见了魂灵
水仙就坐下了好好跟人家讲一通
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赤条条的
魂灵们大概也不在乎
有一个年轻的军官胸脯子上有几个弹孔
血哧呼啦怪吓人的
若是只瞧他的脸
虽有些血痕
但还是白净
他骑着他的大白马
只是没了精神
低头耸着肩膀在山坳里一圈一圈的转
水仙去跟他搭话
问他往哪里去
军官说找不到路了
没有路了
等找到路就去找他的媳妇
一个是给水仙刺青的崖子
水仙过去以为那是个男人
脑壳秃秃的
颜面黑黑的
等见了魂灵才晓得是个女子
只是赖了脑壳没有头发而已
他摘了许多花围在胸前
活像一件花衣裳了
这才显出女子的样貌来
每走一步就落下几枝花
她高高的站在云杉树梢上往北边望
也不晓得在望什么
水仙想跟他讲话
他却飞快地躲藏
要么疏忽就不见了
要么一声也不吭的升到云山树上去
像一只鹰站在那里
风吹了花朵就落下来
水仙碾了好几次
她大概是被碾烦了
才气呼呼的望着水仙张开嘴
水仙这才看见他的舌头没有了
大概是一早被土匪割掉
难怪不愿意讲话
自然还有邱大夫
邱大夫来的时候没有定数
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来陪着水仙
有时候很久都不来
水仙找了吃的东西
若是邱大夫在
他便请邱大夫先吃
他记得小时候每逢初一十五
邱大夫就要在晚饭前点根香
向着东南西北拜一拜
说要让仙人和路过的鬼神先吃
如今邱大夫既是仙人也是鬼神
活该先吃
邱大夫就不耐烦的摆手
吃你的去
管我做什么
你给我龙肉还是羊屎我都一样的
木仙倒是一次也没有见过
陪把你眼成丢了
打鹰山自己的魂灵也是有的
穿的衣裳都古里古怪
不晓得是哪朝哪代
也不晓得是哪族的人
他们在打鹰山群巡太久
膝盖往下都长满了青苔
有一个老太婆的魂灵只在潮气最盛的时候出来
出来了
就把贴着地皮的火草叶背面的绒絮搓下来揉成线
一百片一千片一万片的那么揉
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在山间拉出长长的曲曲折折没有尽头的丝
过路的魂灵也有
大都是苍城人
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
有的单个走路
有的三五成群要回苍城去
水仙拦住他们讲话
他们倒也不急
就站在那里讲
说是打仗打完了回家去
也有的说不晓得打完没有
反正他的仗是打完了要回家去
就连山石老树都有魂灵
水仙路过的时候会听见他们打呼的声音
但坐下来细细听
呼声又长又缓
没有劲头似的
半年前来
他们在打呼了
半年后再来
他们仍在梦中
大概对于他们来说
一天太短
一年太短
人的一生也太短
一个路过的水仙就像疏忽而逝的流星子
哪值得他们睁一睁眼呢
魂灵们悄无声息的来
又悄无声息的走
也有魂灵问水仙是哪家的姑娘
怎么跑到了打鹰山
水仙絮絮叨叨的讲
讲完了魂灵啧啧的叹
魂灵们都说
活着吧
先活下来
水仙仍不懂得魂灵们的秘密
魂灵们自己也不懂得
没办法讲给他听
她不晓得为什么有的人死了有魂灵
有的人死了却没有
不晓得为什么有的魂灵晓得自己要往哪里去
有的又呆在打鹰山没有路走
但水仙总之是不觉得孤独了
也不害怕死
他想着如果自己死了
不大愿意留在打鹰山转圈圈
但是要去哪里又还不知道呢
那就先活着吧
天晓得死了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