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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雨过后
山上浮翠
青鸟藏在林间
用喙梳理着尾羽
时不时张望后面
后方一只通身碧绿的螳螂攀附在叶片上
背对着日光
如一片竹叶被风轻轻吹摇
竹叶掩映之下
一只被雨水侵闷逼出来的早蝉正在栖息在树间悠游的鸣叫
老鹿山神坐在林间
随手一指
与好友笑道
譬如那山中蝉
你会注意到它吗
地祇摇头
人为灵长
得天殊爱
与蝉不同
可蝉与人又有何分别呀
山中蝉无知无觉
瞧不见身后捕食的螳螂
那螳螂又瞧不见林中藏鸟
或者说
就算知道又如何
你我可会救它
它又如何能自救
螳螂食肉
飞鸟捕虫本就是它们的天性
今日相救还有明日
明日救之又有明年
代代循环
人亦如此
可胜叹哉
此乃命数
不可相违
不可相违
地祇听得入神
老鹿山神寿有八百
对道法的理解比他更深
老鹿山神只是略微提起命数
转而又谈起道法
若想逆命而上
超脱百二十之寿得遇正法
追寻大道
踏入仙途
岂是这般容易的
须弃浮华之心
舍富贵枉念根起上乘无所欲求礼德行根基
遍行千百善
有名师相传
如此可叩仙门
此为正途
到竹林之中
青鸟侧头梳理羽毛
盯着竹片上起伏的螳螂
螳螂饱腹一餐
正悠游自得
它们并不知道在树下有着这样一场关于道的谈论
地祇闻之叹息
哎
凡人求仙果真艰难哪
山神笑道
此道却为大道
一旦得求
不是你我山神地祇可以相比的
那位高人只是云游至此
纵然那年轻人诗才惊人
谈论仙神如与老友闲笔
却也不会被他收入门中
那诗人才二十几
许不得繁华看破不断入世当官之念
如何能入仙门
山道湿滑
并不好走
李白踩的满脚是泥
这鞋回去呀
恐怕难刷
他扶着树干歇息
抬头仰看走在前面的人
露水砸在那人身上却没有留下痕迹
山道上有泥污也没有粘到他鞋履上
好似污秽有灵一般自行相避
李白幼时读书
东晋葛洪作神仙传
其中有云
行不践地
衣不沾尘
水火不侵
谓之避尘
神仙中人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这样有本领的仙人就在李白面前
他欲拜而为师学仙问道
却被拒绝了
言他心思未澄
不到时候
什么才叫到时候呢
好在江涉又说虽不收他为弟子
倒是可以一起去云游一段时日
见一见这天下人
李白的心起伏不定
遇仙的事儿太过离奇
在他心中翻起波浪
过了一会儿他才讲解
那位鹿先神说的卢家可是山下的卢氏
今日是卢家那老夫人的七十寿诞
虽然卢家这两年事没落了
但老夫人还有不小情面
前来贺寿的宾客不少
若是先生想去瞧瞧
某愿为的引路
江涉用柳条贯鱼
问道
你同卢家有旧
是
我去年来的此处
与孟兄和丹丘生一起学道
同卢家就是在这个时候有的交情
只是卢家那太夫人总想把家中女眷许我为妻
在下不胜其烦
只能遁入山中了
以李白的家世
纵然唐律规定商贾之子无法入仕
但他也不会把一县之地的某个富户看在眼中
更不要说结为姻亲
推脱了两次还要再问
那就不要怪他跑了
江涉听了好笑
那倒是为难你了
这算什么卢家田宅被卖的差不多了
那太夫人应当没时间顾忌我
我听孟兄说
卢家太夫人年长
早些年天旱的时候还曾开仓放粮赈济乡里
做了不少善事
她辈分又高
只这两年卢家江河日下
她性情古怪些
好为人作媒也不算坏
纵使卢家不剩什么家底
他们也会前去贺寿
接济一二宾客
诸人前来贺寿也当是如此想的
孟浩然是襄阳本地人
家中与卢氏世代相识
襄阳县卢氏与范阳卢氏不同
范阳卢氏是天下名门
襄阳卢氏却只是一县之地的乡绅
如今呢
也日渐凋零
让人叹惋
江涉点点头
他又问道
卢家卖田卖地是什么原委
你可听说过
刚有这事的时候
我还当他家要去考科举
想去京中投行卷
囊中羞涩
只能变卖家财
后来却不见他收拾行囊往京中去
还有些奇怪
方才知道竟是中邪了
说到这儿
他面上浮出了好奇
哦
什么样的邪祟这样厉害
连一地山神也驱不得
我们一观便知
江涉略微一拱手
微微笑道
还要多打扰了
先生称我太白即可
李白神清气爽
语气难掩尊敬和振奋
倒也不必称我为先生啊
我未取字
直呼姓名就好
山下卢家式微
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老宅
好些瓶器都被卖去了
就算主家有意遮掩
也能看出寥落空荡
一个传承多代的乡绅富户就这样家业凋落
看得让本地宾客唏嘘
这之前摆着一个青釉鸡首壶
还是晋时的
我想托请来买
被卢老爷拒绝了好几次
今日却不见了
我听说是卖给外面铺子收到行里了
卢家可怜啊
听说他家传了也有几百年富贵绵绵
说是子嗣艰难
但有土地公保佑
一直未曾断代
从十几代前就是富贵
哎
可惜呀
他那长子的癔症还没好
家业都败空了
若是能得中进士也就罢了
这要是一枝不中
那可就
哎呀
恨生子
败家子啊
有人咬牙切齿
似是感同身受
私下议论了一会儿
还是最开始惋惜鸡首壶的王乡绅站出来说道
哎呀
罢了罢了
今日是他家太夫人的寿日
大喜的日子
咱们莫提这些
且去祝寿吧
他们收敛脸上的同情怜悯之意
低头整顿袖子
尽量让宾主尽欢
哄得卢家年老的太夫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