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
得长生否?
再想如当年那样,
年少无忧,
上山拾柴。
已经是梦一般了,
我多想要回到少年时和你在竹林畔抚琴对谈,
真想要回去啊。
可是这怎么还能回得去呢?
怎么可能回去?
姬无霍惆怅难言。
又是数年,
齐乌祸几乎已经是天下第一名士,
却忽有传言说他和边疆将领勾结,
欲要图谋不轨。
前一天晚上还是上殿不屈、
入朝不败的重臣,
第二日就被收入诏狱之中。
齐无霍神色冷淡平和,
已经不在意这些事情。
等到了那些手持利刃链锁的酷吏踢开门进来的时候,
一身布袍的天下第一名士,
不过是平淡吃一碗米饭,
眸子平和,
一扫风轻云淡,
便已将那数十名酷吏镇中。
而后从容救父,
因其功高,
名震天下,
故而不杀,
只是流放于荒原之地。
下一个皇帝即位,
立刻便为齐毋获***,
召齐入京,
任中书令,
奉齐国公,
还以先长公主妻之。
但齐无惑婉拒,
曾经语气平淡,
和自己的弟子也是皇帝的耳目,
说道,
老皇帝要死了,
要给下一个皇帝留下一把剑,
所以他把我罢黜,
而让他儿子为我***吗,
哼。
恩威并施,
以我为鉴,
帝王心术也不过如此吧?
那少年问道,
黄泉高远先生惊惧否?
满头白发的老者眸子仍旧幽深,
淡淡笑着说道,
哎,
直觉的乏味啊,
旋即不顾那少年的隐隐惊惧,
只是平淡询问。
你不惜才色,
不好奢侈享受,
不爱美人,
可能勘破明知一词,
聪颖俊朗的少年许久后回答,
学生年少还不曾遍离红尘,
看尽世事,
明知一字,
此生破之姬无祸。
饮酒大笑后,
伐泪挥袖令弟子出。
弟子走出之后,
便急急赴皇宫之中,
将齐获所言尽数道出,
帝王总是威严。
年少皇帝心中的波涛汹涌谁都不知道,
而后来的野史只用了简单的言语记录了这一日皇帝心中的挣扎和结果。
帝具且敬畏而出。
等到了这些披着铠甲的禁卫冲入奢豪宅邸的时候,
老者已安然坐在屋子里,
闭着眼睛,
但其气势由深如渊海,
众人不敢动眼。
老者却已弃绝,
其一生名动天下,
家中赏赐的诸多财宝不知道多少,
而车马田宅更是数不胜数。
此时宅邸空洞,
而墙壁之上只留一句诗,
其巫或信刚直,
出将入相,
不喜诗词甚少留存。
这是唯一的一句,
是对他这一生宦海的回望,
70年来狼藉,
那库吏忽而觉得这六个字里面满是怅然悲伤,
70年来狼藉呀。
京城外城,
岂获神魂走出他修行养魂之法,
身死之时,
神魂仍存,
一步以走出百里,
所见天下繁华,
而当初自己苦读的屋子已经破败。
少年时曾见过的山神穹煜出现,
似乎是知道了齐无获的命数已尽了,
眼底隐隐悲怆。
此刻的齐惑鹤发鸡皮,
脸上已经有了老人般,
而琼煜仍旧一如几十年前所见的那样清丽,
如同仙人神女,
我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呀。
哎,
可你还是当年那样。
几惑感慨,
忽而笑道,
哼,
世上可得长生否?
这是几十年间的唯一一次见面询问和当年一样,
但是相问的情绪却是截然不同。
少女回答,
镜中花,
水中月,
可见不可得也。
白发苍颜的老者径自抚琴,
琴韵已动,
山色令云海涛涛,
几已入道。
一曲尽罢,
那山峰依旧。
忽而想到年少时候的经历,
想要再回去已不可能了。
这70年追逐明令,
所为是什么呢?
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齐惑按情低吟道,
70年来狼藉。
东壁,
打到西壁,
而今收拾归来,
仍旧水连天碧,
曲终人尽,
阖目而魂散。
唯青山依旧,
水流不绝,
亦如当年,
亦是惆怅。
忽而却有人用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仿佛梦中一脚踏入悬崖坠下,
浑身冷汗。
齐无惑打了个寒颤,
猛地睁开眼睛,
正恍恍惚惚看到一老者指着自己笑道,
小子,
做梦也就做梦吧,
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啊?
这,
这是哪里是,
是什么时候了。
哼,
你家你都不认得啦?
至于时候。
老者抬手遥指锅灶,
蒸汽腾腾,
答曰,
天已日中落雪未停,
黄粱发尚有一刻方熟矣啊,
黄粱饭尚且未熟。
这一句话似乎将齐惑唤醒了。
他的视线缓缓移开,
看到了一侧桌子上的包袱,
看到了旁边摊开的几本书,
还有苏先生送来的三吊铜钱,
又看到了一侧自己养着的绿植,
看到了墙角堆积着的白菜,
看到了外面的院落没有劈完的柴火,
而自己躺在自己亲自做的木床上面,
床榻之上尚且还有残留的暖意。
他闭了闭眼睛,
眼底重新恢复了灵光。
是啊,
我家的黄粱饭还没有熟,
少年人在牢。
者的催促之下,
起身收拾了饭菜,
将锅灶里面的黄粱。
饭成冲复又切了一盘小菜放在桌上,
端坐于此,
下筷吃饭。
但是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小子,
饭菜都要凉了,
还愣着做什么呢?
饭桌之上,
老者吃了一口黄粱饭,
又夹了一筷子脆爽的下饭小菜,
方才指着齐无惑笑言道。
怎么了?
梦都醒了,
还在想吗?
齐无惑抬了抬眸子,
没有答话,
眼神之中带了一丝丝沉吟思考。
窗外大雪已停,
鸟雀落于树梢之上,
整理羽毛。
树枝晃动,
落下积雪,
一派山野风趣。
桌子上有盛着黄粱饭的粗陶碗,
有脆爽的小菜,
白菜之上还点缀着辣子圈儿,
入眼可爱。
此刻距离齐无惑梦醒已经有了好些时候,
黄粱饭都慢慢变凉了。
齐惑饮食无味,
放下了筷子,
对着老者平和说道,
老丈,
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他声音顿了顿,
看向一侧的床铺,
那个玉枕,
哦,
玉枕呐,
哈,
那是一个游方道士送给我的,
说是有利于睡眠,
安神入梦。
齐无惑沉默点头,
老者笑问道,
看来果然如那游方道士所说,
你睡得挺香的,
不过不管你是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都不必于太过在意人生犹梦,
梦如人生,
你我活在这世上,
安知自己不是梦中之身呐?
做了这个梦,
无惑有什么收获吗?
岂或垂眸?
虽然说是梦境,
但是在那梦境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却又如此地清晰。
或许小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回忆起来,
但是诸多大事却又如此地清晰,
如此地可被把握。
若是可以重走此路的话,
当可以比起之前更为顺畅,
也更为轻易地做到前世终老才能做到的功业,
但是又如何呢?
少年忽而觉得乏味,
七十年来云烟去,
八百里外道人归。
只是梦吗?
其无获,
慨然良久,
答曰,
夫宠辱之道,
穷达之运,
得丧之理,
死生之情,
尽见之矣,
上善。
一顿饭吃完,
齐无惑洗完套碗,
擦干了手,
将苏先生给的东西归纳起来,
并将其中一吊大钱放在柜子里,
以方便取用。
之后劈柴、
扫院、
洗衣,
一如往日,
并无不同。
而后空闲下来,
才拿起来苏先生给的几卷古书,
这是为了来年春试准备的典籍,
上面都是科举取士的知识。
而其中或有艰涩难懂之处,
但有苏先生以朱砂红笔小楷写下的注解,
用以解释其中的知识。
这些对于齐惑来说,
都是尚未学到的部分,
甚至于某些官僚士子都未必能够将其彻底解释通透。
苏先生对其理解深入,
鞭辟入里,
哪怕是在整个州郡之中,
都是负有盛名的。
也因为这一点,
才有如此达官贵人之家将自己的孩子们送到这小镇之中的学院中学习。
几惑掀开几页,
还没有看,
心中就有许多文字如流水一般流淌而过,
而这些文字正是这几本书卷的内容,
就仿佛这些东西他都已经了然于胸,
曾经不止十几遍的翻阅过,
都还没来得及看,
自己就在心底里涌现而出。
齐惑的动作微顿,
他确定自己从不曾读过这本书,
除了梦中。
此时,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腾而起。
难道说那个梦?
他迅速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这本书籍的内容,
哪怕是以前从没有读过这本书,
但这本书的文字仍旧无比清楚地在心底浮现出来。
而后掀开书卷迅速翻阅,
其中内容,
果然和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一模一样,
复又去翻阅其余几本书,
全部如此,
非但对其中内容极为娴熟,
而个中精妙奥义更是深蕴于心,
了如指掌。
此刻再去看苏先生留下的批注,
苏先生在州郡之中亦有大名,
称为名士,
但是现在齐无惑却隐隐可以看得出,
苏先生对于这几本经典讲释解疑的疏漏之处,
虽然仍旧精妙,
但却有不足,
仿佛此刻的他不是才。
14岁的少年人,
而是皓首穷经,
出将入相,
天下名士,
无双无对的无惑夫子一般。
许久后,
齐惑将三本书全部放回,
神色安静平和,
心中猜测也逐渐清晰。
梦中之境所经历的事情,
那些强烈的个人情感已经散去,
但是读书经历却似乎还在。
平时不显山露水,
但是一旦遇到,
又可以如本能一样运转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