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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集
从解除尚书令之职那天起
荀彧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曹操已经不需要他了
而他以往的资历和威望
又决定了不可能束之高阁
继续留在朝中
哪怕不再做声
他也是潜在的威胁
只能让更多的人同情
犹豫
彷徨
而将他解除一切职务
罢免回家
曹操又不免要担上薄待功臣的恶名
既然如此
除了死
还有别的选择吗
但是死也不简单
绝不能明正典刑
荀彧主持朝政十七年
又是创业的元老功勋
环视曹营上下
朝廷内外
地方大员
有几个人不是经他推荐
才得以有今日之事的
而且他还是颍川士人的领袖
曹操的亲家
天子的老师
牵一发而动全身
公然处置荀彧
必然导致一场政治地震
无论是朝堂还是幕府
都将轰然崩塌
那该怎么办呢
唯一的办法
就是找个寂静无人的所在
让他悄然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牵扯
不株连
一了百了
就像现在这样
荀彧早已洞悉曹操的意图了
说是叫他从军
却只留谯县长达一冬
曹操肯定对外宣称
荀彧病了
倘有一天他溘然长逝
谁也不会太意外
那必然是积劳成疾
医治无效
荀彧并不畏惧死亡
其实他的心早已经死了
生命的结束
反而是宁静的归宿
死生有命
富贵在天
既然命运驱使他走到这一步
回避畏惧又有何用啊
他无奈叹了口气
伸出纤细苍老的手
轻轻打开盒盖
出乎意料的是
这食盒竟然是空的
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荀彧手里举着盒盖儿
神情恍惚的注视着这个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谯楼二更鼓响
他才回过神
丢下盒盖
露出一丝苦笑
是啊
除了空盒
他还能给我什么呢
他给了我官位
给了我侯爵
给了我富贵
一再加封印
使我巡视之资不愁前程
最后连女儿都嫁到了我家
所有拉拢的手段都已用尽
我依然巍然不动
他还能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给我了
可是我荀某人
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让他还政天子
只想要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汉王朝
恰恰这一点
他永远都不会办到
他已经变了
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满腹报国之志的大汉臣子了
回忆往昔
在袁绍帐下
曹操还是讨董联盟中一个不伦不类的杂号将军
没有实权
没有地盘
也没几个兵
但却有满腔的忠意
现在
他什么都有了
唯独臣子的道义
一丝无存
当初
荀彧本是袁绍的谋士
却放弃了兵强马壮的河北
毅然决然跟着曹操干
为什么呀
袁绍刚愎自用
气量狭窄
私自克喜
胸藏意志
可现在的曹操呢
独揽大权
架空朝廷
还有比这更刚愎自用的吗
严刑峻法
屠戮忠义
还有比这更气量狭窄的吗
他倒是没有私自克喜
却干脆把大汉的天下
变成自己的天下
袁曹就是一路人
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
绕了个大圈子
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汉室天下
终究要亡
二十年的辛劳
全然无用
这辈子活的又有什么意义
不光是虚度也罢了
二十年来
又是谁在出谋划策
费尽心机
助他崛起
想到此处
荀彧不禁凛然
我是帮凶
也是大汉王朝的掘墓人
一股负罪和冤屈交加的感觉
油然而生
鼓打三更
夜入子时
凉风自窗口袭来
吹灭房内孤灯
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那阵阵夜风
打破了寂静
吹得院中的树枝哗哗作响
宛若一阵阵嘲笑和谩骂声
荀彧心绪不宁
无可排遣
在黑暗中踱来踱去
咽气倒也不难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
到底是谁的臣子
后代青史
该如何传我之名
说我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忠臣吗
不可能
是谁帮曹操保住兖州
是谁帮曹操招贤纳士
是谁帮他把持朝政
垄断中枢十七年
竭长江之水也难洗清啊
那我干脆就是曹操的臣子
也不对呀
那我给大汉殉的是什么
葬进的是什么冢啊
谁言泯灭良心
跟着曹操干下去是对的吗
那岂不是与复兴汉室的志向背道而驰了
背叛曹操
投效他人对吗
那岂不是出尔反尔
否定了自己二十年来的一切努力吗
这真是进退失据
自相矛盾
荀彧想呐喊
想发泄
想咒骂
那他该喊什么
向谁发泄
咒骂何人
他见到这个不尴不尬的性了
究竟怨谁呀
他就这样茫然在黑暗中兜着圈子
思绪也陷入了无边幽冥
竟找不到一丝出路和慰藉
踱来踱去
不知踱了多久
又闻四更鼓响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风渐渐停息
荀彧累了
烦了
放弃了
跌坐于地
满心的疑问
终究归为无奈
算了吧
何必计较那么清楚
脚下的炮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能怨谁呢
一切任由后人评说去吧
他恍惚想起
昔日从河北到东郡
投奔曹操
曹操见了他
第一句话便是
君乃吾之子房也
竟然把荀彧比作张良
那也就自诩为刘邦啊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溢美之词
现在想来
岂不是一语成谶了
但是
这并不能证明
曹操从一开始就想当一代帝王
或许就连曹操自己都没意识到
内心中的欲望
远比志向更无边无沿
或许那时候
当皇帝还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但这个美梦却越来越真实
潜在的欲望
随着权势的增长而被唤醒
孔曰成人
孟曰取义
可在我们这个国度里
引导世道沧桑的
却不是三坟五典那些文学
而往往只是某些人的欲望
那我的欲望又是什么
荀彧从来没这么想过
但此刻不禁扪心自问
共事二十载
难道就丝毫看不出曹操是何等样人吗
难道就感觉不到他志不在臣子
难道就预料不到事态的发展
不可能啊
平心而论
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却始终不敢正视这一切
一直在回避
在否认
在自欺欺人
他只不过不愿承认罢了
有人贪权
有人贪财
荀彧贪的是名
荀彧始终在向世人展示着自己的才能
自己的谦和
自己的仁慈
也乐此不疲的享受着赞誉
卸下一切道义的伪装
他却不得不承认
他贪恋着仕途和官位
倒不是好利爱财
而是他需要以此展示自己的贤明
他的的确确贪名
而且贪得无厌
期盼天下所有人都赞誉他
既要曹操的信赖
也要天子的倚重
既要官员的尊敬
也要百姓的爱戴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贪婪的吗
有些事情啊
不堪设想
如果当今刘协
是与桓灵二帝一样的昏庸君王
他或许就不会背负太多道义的包袱
就不会贪图这点虚幻的忠君之名了吧
亦或者
他没有与天子走得太近
没有亲眼目睹这个傀儡天子的贤明和无助
心中也不会有这么多涟漪了
似乎现实不能假设
生在这世道
是刘协的悲剧
也是荀彧的悲剧
谯楼鼓响
一连五声
荀彧垂头丧气
呆坐在地
渐渐的
漆黑的房内
隐隐有了一层朦胧的光亮
他慢慢抬头
仰望窗外
漆黑的天幕
已化为灰蓝
在愁烦和苦恼中挣扎了一夜
黎明已渐渐临近
或许正是这微弱的光亮
给了他一丝慰胁
使他能换个角度
重新审视自己这一生
大汉之臣也好
曹操一党也罢
真的那么重要吗
二十年前那场风云际会
真的只成就了人生悲剧吗
不
至少他维持了一个稳定的朝权
至少他辅佐曹操平定了北方
至少现在不再有人吃人
不再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黎民
难道这不是他的功绩吗
常曰
天地君亲师
天地又是什么
难道就是主宰万物生灵的神主吗
王者何以有社稷
为天下求福报功
君王的使命是造福于天下万民
那万民岂不就是真正的天地之主了
如果要这么考虑
皇帝姓刘还是姓曹
真的很重要吗
还不是殊途同归呀
造福万民
安定天下
才是最重要的
荀彧即便分不清自己是谁的臣子
但毕生都在为造福万民
安定天下而辛劳
也有无数的百姓
在他努力之下
过上了相对安定的日子
一个人
能在有生之年
办到这些
难道还不够吗
荀彧的心结
倏然间解开了
若逢太平之世
自己可能仅仅是郡县之位
正因为遇到乱世
遇到了曹操
才能执掌国政
成就一番功业
朝闻道
夕死可也
此生又有何憾呢
想到这儿
荀彧感觉自己心绪竟无比的平和
他起身走向窗边
深吸一口气
排遣着胸中的阴霾
朦朦胧胧的天色
给窗帘涂了一层清冷的白光
他一瞥之间
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物件
拿起来一看
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儿
他猛然想起
刘昭扒着窗口
向自己道别的时候
轻轻扶了一下窗台
荀彧笑了
他当然知道这里边装的是什么
刘昭说今天还要来
恐怕是来收尸吧
世道变幻
沧海桑田
都由他去吧
任何污流浊浪
都不会再侵染寻觅澄清的圣境
他揭开瓶塞
晃了晃里边红色的鸩酒
自言自语
愿我大汉永享太平
国祚绵长
也愿曹公扫灭狼烟
如愿以偿
扔下这句自相矛盾的话
扬起头
一饮而尽
窗外
依旧那么寂静
东方已渐渐泛出鱼肚白
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鸡鸣
新的一天
又开始了
亡者已矣
生者依旧
一切似乎都没改变
争权者争权
鏖战者鏖战
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
建安十八年的春天
依旧那么生机勃勃
曹操与孙权在芦须隔江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他们都把盛衰荣辱
压在了这场战争上
似乎谁赢了
谁就有希望成为天下之主
不过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似乎都忽略了另一个对手
遥远的蜀地
有人正酝酿一场阴谋
这个阴谋
将会骤然改变天下的局势
昔日诸葛亮曾有三分天下的隆中对设想
西蜀随着襄阳易主
走入了死胡同
不过此时此刻
这个计划恰似凤凰涅槃
在无声无息中死灰复燃
曹操本人最服气的曹操全传有声剧卑鄙的圣人
曹操作者王晓磊制作
兰心阁演播
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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