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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季
我妈去过很远的地方
并且在大着肚子的时候回到村里
这一点我很小就知道
但要说对那个很远的地方有比较清晰的认识
是在我八岁那年一个春天的早晨
那天早晨
我妈米连芬在我还没睡醒的时候离开家去了裁缝店
等我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
整个黑山都醒了
村民赶着牛羊陆续从自家院子往坡上走
鹧顾和麻雀在院子后面的松树林里叫着
树叶和窗框的影子在墙壁上随风而动
我家的院子不大
房子是几年前我妈翻修过的
院子里的李子树很老了
黑色枝干弯弯拐拐
挣扎着撑向天空
现在是初春
大丽花刚起花苞
雪白的梨子花开在淡蓝色的天空里
一大早就白的晃眼睛
本来和一年中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
这一天还是小河沟那边的羊群把我从睡梦中吵醒的
除了咩咩咩的叫声
还有羊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在响
村庄很安静
那铃铛的声音很清脆
像是从地底下穿过小河进到屋子
再透过木床钻入人的身体里
我翻身起床
眯着眼睛从卧室挪到堂屋
在出堂屋
从院子边上的岩坎挪到厨房
厨房里的大铁锅上温着我妈留下的早饭
煮包谷
水黄
酸菜和白水稀饭
吃完饭
我收拾好书包准备上学去
来到院子里
猛然看见李子树下坐着一个男人
你好
你吃饱了吗
他问我
他一直坐在那儿
我刚才在岩坎上走进走出
晃晃悠悠的时候
他就在了
这个男人我不认识
他皮肤很白
穿一件灰色衬衣
衬衣扎在裤子里
他那件衬衣的颜色和土墙很相近
怪不得我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扎眼
他说话声音不大
说的是普通话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当地人
我问他
你要去哪里
我家的院子距离最近一户人家也至少有八百米
院子外有条小路
干活的人总是从这里经过上山
也有彝族人从这儿抄近路回背后山上的家
偶尔呢
还会有卖货郎背着货物从这儿路过
我想
这个人也只是路过吧
你给我点水喝
他咳嗽了一声
不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这样说
果然是来喝水的
我退回厨房
给他用刮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
装在一个大瓶碗里
两手端着碗回到院子
他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
他问
这些是你画的
这句话是他仔细打量了我家的堂屋后才问出的
我家堂屋正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方的墙壁上没有别人家都有的神龛
而是贴满了我画的画
这个男人指着其中一幅问我
这张画画的是一个怕水的小孩在游泳是吗
你怕水吗
你现在还画画吗
一连三个问题
我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
不过他说起画画
让我放松了许多
我从小就爱画
我妈也喜欢我画画
我让她给我买蜡笔
她从来不拒绝
我说
我房间里还有好多画
你等一下
我去拿最近画的给你看
她说
好的
我坐下来等你
然后他走进堂屋
在一个翻板椅上坐了下来
我给他递过去厚厚一叠纸
马上有点后悔
话太多了
他直起腰来
双手接过画纸
他的手指细长
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软软的
热乎乎的
他仔细看着画
每拿起一张画都要看很长一会儿
看完了
若有所思
再长吸一口气
把这张画放在那一叠画的最下面
突然
他在看一张画时抬起头问我
这画的谁
画里一个人骑着一匹马
是背影
马站在山坡上
风在吹
下面是吹的东倒西歪的草
我说
画的是我爸
哦
你们这里也有马吗
没有
我回答他
其实我也没有爸爸
不过幸好他没问
他抬起头来
说
米多多
既然你们这里没有马
那他哪儿来的马呀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这让我有点吃惊
就算是我们村里的大人
也不见得都叫得出我的名字
他们总对我说
米师傅家娃儿
你吃饭了没
不过
他怎么总是纠缠马的问题呢
我想了想
跟他说
我爸骑着马走了
我们这里就没有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