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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想等的人。
2002年秋。
淅沥沥的小雨从灰色的苍穹之上坠落，
轻飘飘地淋在城市的街道上。
时值秋季，
时不时的还能看到没打伞的行人用手挡在头顶上匆匆而过。
狭窄的军民胡同里，
正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与一位老爷子对坐在超市小卖部旁边的雨棚下面。
雨棚之外的全世界灰暗，
地面被雨水浸成了浅黑色，
只有雨棚下的地面还留着一片干燥地带，
就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块净土。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木质的象棋盘，
头顶上是红色的福来超市的招牌。
将军。
少年庆尘说完便站起身来，
留下头发稀疏的老头儿呆坐着。
少年庆尘看了对方一眼，
平静的说道。
不用挣扎了什么，
我我还可以。
老头儿不甘心的说道，
这，
这，
这才下到13步啊。
言辞中，
老头儿对于自己13步便丢盔弃甲的局面感到有些难堪。
庆尘并没有解释什么，
棋盘上已经是杀机毕露，
正是图穷匕见的最后时刻。
少年面孔干净，
眼神澄澈，
只是穿着朴素的校服坐在那里，
就像是把身边的世界都给净化得透明了一些。
老头将手里举起的棋子给扔到了棋盘上，
弃子认输。
清晨，
旁若无人的走进旁边超市的柜台里，
从柜台下面的零钱篮子里拿出了20块钱，
揣进了兜里。
老头儿骂骂咧咧的看着庆尘，
每天都要输你20块钱，
我，
我上午刚从老李老张那里赢来20块钱，
这会儿就全输给你了。
庆尘揣好钱，
然后坐回棋盘旁边开始复盘。
要不是他们已经不愿意跟我下棋了，
我也不至于非要通过你来赢钱，
你需要面子，
我需要钱，
很公平合理，
你，
你就吃定我了，
是吧？
老头嘟囔道，
哼，
算命的说我能活到778岁，
我，
我现在才50，
这要是每天输给你20块钱，
我得输出去多少钱啊？
嗯，
但是我还教你下象棋去赢回面子呀。
清晨平静地回答道，
这样算下来，
你并不亏。
老头儿嘟囔着，
但是你这两天教我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庆尘看了他一眼，
说道，
哎，
不要这样说自己嘛啊，
那应该怎么说？
老头儿没好气的将棋盘重新摆好，
然后急切地说道，
行了，
行了，
快复盘吧。
这一刻，
庆尘忽然低头。
那刚刚流逝过去的时间，
像是从他的脑中回放一般。
当头袭来的炮，
楚河汉界上的悍卒在脑海里一一地回荡。
不止这些。
还有下棋时从他们身旁路过的大叔，
手里提着刚买的4个烧饼，
刚出炉的烧饼晕开一些水汽在透明的塑料袋里染上了一层白雾。
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撑伞走过，
她小皮鞋上的鞋面上还有两只漂亮的蝴蝶。
苍穹之上飘摇的雨水落在胡同里，
晶莹剔透。
胡同的尽头，
103路公交车从狭窄的胡同口一闪而过，
有一个穿着米彩风衣的女人举伞奔向公交车站。
脚步声，
雨水汇入路旁窖井盖时的流水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反而显得世界格外的寂静。
这一切，
庆尘都不曾忘记，
虽然回忆起来有些困难，
但是困难不代表不可以。
这古怪的记忆力是庆尘与生俱来的天赋，
就像是他随手从时间长河里抽取了一条存档，
然后读取了这片存档磁条里的画面。
清晨忍住大脑的眩晕感，
捏起了棋盘上的棋子。
老头儿顿时不说话了，
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
每局之后的复盘也是赌局的约定条款。
庆尘负责教棋老头输钱之后学棋，
这一幕有些诡异。
清晨没有少年人面对***时应有的谦虚与腼腆，
反而像是老师一样。
对方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红方炮2平5，
黑方的炮8平5，
红马2进3，
黑马8进7，
红方车1进1，
黑方车9平8。
清晨，
一步步挪动着棋子，
老头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前面都是正常开局，
可是他想不通，
怎么到了第6步，
自己明明吃了对方的马，
却突然陷入了颓势呢？
弃马13招的精髓就在于第6步的进车弃马，
这是撕开防线的杀手锏。
庆尘静静的说着，
你前天和王城公园里的那个老头下的棋，
我看了。
他喜欢顺跑，
开局你拿这弃马13招打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对面的老爷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然后小声的问道。
啊，
这真能赢他。
一个星期内学会我教你的弃马13招，
你就可以把面子找回来了。
庆尘说道，
毕竟他下的也不怎么样。
老头的面色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但是他又突然问道，
呃，
学一个星期能赢他？
那我学习多久可以赢你呢？
雨棚之下，
庆尘认真地思虑起来。
嗯，
算命的说你能活到78岁吗？
那好像是来不及了。
老头面色一滞，
你，
你少说两句，
我说不定能活到79。
啊，
你这会儿应该是在上晚自习吧，
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他知道庆尘是高二的学生，
今天周二随两条街外的13中，
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晚自习。
清晨想了想，
回答说道，
啊，
呃，
我在等人，
等人。
老头愣了一下。
清晨起身，
看着雨棚外面的细雨，
目光飘摇在雨幕中。
老头说道，
哎，
我说庆尘，
你小子下棋这么厉害，
怎么不去参加象棋比赛？
你不是说你缺钱吗？
拿了冠军也有钱拿呀。
少年庆尘摇摇头，
说道，
我只是将许多棋谱都记在了脑子里而已，
并不是我下棋有多么厉害，
记忆力并不代表分析能力，
可你们下下还行，
真遇上高手就露怯了。
我的路不在这里，
下棋只是暂时的。
啊，
全都记在脑子里。
老头感慨了一下，
哎呀，
我以前觉得过目不忘这种事情都是别人瞎编的。
雨缓缓地停了，
就在此时，
老头忽然发现庆尘愣了一下，
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朝着居民胡同尽头看去，
正巧看到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男孩走来。
中年女子穿着精致的风衣，
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
盒子上系着紫色而且好看的缎带。
灰蒙蒙的世界也挡不住3人身上的喜悦神色。
庆尘转身就走，
留下老头儿坐在福来超市门口的雨棚下轻声叹气。
中年女子看到了庆尘的背影，
她开口喊了庆尘的名字，
但是庆尘头也没回的消失在了胡同的另一端出口。
胡同两边的墙很旧了。
白色的墙壁脱落之后，
留下一块一块斑驳的红砖模样。
庆尘要等的人来了，
但是他又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