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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集明确
酝酿了很长时间的情感攻势
竟是刚开了一个头
便被冷冰冰地打断
以至于什么一把屎一把尿之类的话
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就像是酸辣面片汤呛进气管里一般
他忽然想明白
桑桑不是渭城的人们
也不是书院的师兄师姐
她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根本不会被自己模拟出来的这些情绪所欺骗过去
自己最擅长的那些手段
对她根本没有用处
银子还是我挣的吧
桑桑蹙起尖尖的细眉
但挣银子都是我想的办法
来长安之后
如果不是我逼着你卖书帖
我们现在还是穷人
宁缺这时候的头脑有些不清醒
所以没有听见桑桑说的我们二字
不然他一定会胸有成竹很多
但因为没有听见
所以他此时满腹委屈悲伤幽怨的想着
自己在岷山里辛苦打猎
在梳碧湖杀马贼
还有冒着生命危险跟朝小树去杀人
虽说是替小黑子报恩
但还不是想给这个家多挣些银子
他其实很清楚桑桑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和她找到了亲生父母无关
和什么事情都无关
于是他沉默片刻后
开始继续卷袖子
桑桑继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
曾静夫人在旁边看着吓了一跳
以为他要打自己的女儿
咬着牙便冲将过去
想把这个天杀的家伙给撞死
或者把自己给撞死算了
曾静急忙拉住自己的夫人
他皱眉看着书房里的宁缺和桑桑
感觉这二人并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种主仆关系
尤其奇妙的是
二人明明是在争吵
却依然让人觉得和谐无比
仿佛就像是一个任谁都分割不了的完整的世界
是的
明缺和桑桑在一起
便是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相濡以沫
从来不会想着要相忘于江湖的世界
如今这个旧的世界终于产生了一道裂痕
即将分裂或者重新组合
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即将发生改变
却不知道会向着光明的那个方向去
还是向着黑暗的方向去
抑或是产生一场大爆炸
生成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明缺看着桑桑
很认真地说
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了
无论怎么说
我肯定是会结婚的
的我们两个不可能就这么混一辈子
桑桑看着他
微微蹙眉
似乎觉得他这句话说错了
不好意思
我
我因为太紧张所以说错了
明缺重重的拍了下脑袋
重新说
毫无疑问啊
我们两个人肯定是要过一辈子的
但我终究还是要结婚的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
我很明白你现在的感受
你说我们肯定要一起过一辈子
必须的
那你又要结婚
明缺点点头
你结婚就是要和别人过一辈子
那你怎么和我过一辈子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但对脸皮极厚的宁缺来讲
这不算问题
他笑着回答
就算是结了婚
我们一样可以过一辈子啊
桑桑回头看着曾静夫人问
朝里还有哪些大臣的儿子没有娶老婆
曾静夫人已经被二人先前那番对话震惊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身为朝廷命妇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主仆关系
这时骤然听到女儿发问
竟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下意识里回答
好些大人府上都在挑
桑桑回过头看着宁缺说
那我嫁给他们
又因为些羞意汇集在一处变成了修脑
于是他呵斥
你才多大点儿啊
嫁什么嫁啊
听说大河国那边十四岁便能成婚
听罢大河国三字
名缺无来由的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气魄顿时为之一泄
和言悦色劝说桑桑
但我们这是在长安城
就算在长安
再过一年我满十六也可以嫁人了
明缺愣了愣
大怒道
你又黑又瘦
还当过十几年的小侍女
你以为那些有家世的公子哥会愿意娶你啊
桑桑盯着他的眼睛说
我是当朝一品大学士的女儿
我是公主殿下的朋友
我是光明大神官的徒弟
书院里的二先生宠着我
我手里还有几万两银票
你说凭什么那些人不愿意娶我
明缺气的浑身发抖
你不提银票还好
一提银票便一肚子气
你居然把银票都分了
你真想分家呀
我们正商量我嫁人的事情
明缺用力的挥动着手臂
斩钉截铁说
不准嫁
在他说出这三个字后
学士府书房内一片安静
曾静夫妇神情复杂
而桑桑只是默默的看着宁缺
宁缺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臂
明确看着她的眼睛
终于知道桑桑已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旁牙牙学语的小女童
而一旦长大便无法回去
小女童变成小女孩
再变成少女变成小女人
最后渐渐年华不再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所以必须开始思考长大之后的那些事情
无论那些事情是喜悦还是酸楚
小女孩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他能眼睁睁的看着桑桑嫁给别人吗
无论是瘦瘦小小的清稚少女
还是青春正盛的姑娘
无论是婚后变得臃肿唠叨的她
还是白发苍苍躺在竹椅上的她
只要她是桑桑
自己就无法看着她嫁给别人
自己不准她嫁
那她凭什么看着自己娶
明缺低下了头
有些无措
有些慌张
有些茫然
有些明白
他明白了桑桑清晨离家时的感受
他明白了自己的感受
然而仅仅明白是不够的
明缺想起昨天傍晚时分听到的另一句话
身体有些僵硬
他向曾静夫妇很恭谨地长揖行礼
请他们给自己和桑桑一个单独的对话空间
曾静夫妇互视一眼
叹息着走出了书房
明缺看着低着头的桑桑
开口说道
我
我不能骗你
我确实很喜欢她
你不用问我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我小时候偷看那些大姐洗澡的时候
确实说过喜欢
在红袖招里看见水珠陆雪
我也说过喜欢
但
但是她不一样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桑桑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脚
沉默不语
而且我问过你
你也说她很好
桑桑抬起头来
她确实很好呀
但你又不喜欢
但好不代表我就要喜欢啊
嗯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桑桑看着他
很认真地说
我不喜欢你
喜欢别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但我已经对她说了喜欢
就像过去这些年里很多次那样
遇到真正难以抉择的问题
他总是习惯于从桑桑那里得到建议
答案
或者哪怕是精神上的支持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情
这次的问题涉及到桑桑自己
桑桑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生气
没有愤怒
也没有哭泣
她看着宁却面无表情开口
我饿了
要睡了
你走吧
饿了所以要睡
这句话说的毫无逻辑
明缺看着她说
你不在家里
我睡不好
桑桑不说话
那我饿了
谁给我煮面吃啊
桑桑不说话
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桑桑还是不说话
明缺沉默很长时间后说
我先去静一静
明天我再来接你
说完这句话
他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桑桑走到书房门旁
看着向花圃里走去的宁缺
开口说道
鸡蛋在灶房米缸里
煎的时候你少放点油
宁缺回到老笔斋
推开铺门时
发现铺门没有咯吱咯吱响
于是他想起来这是桑桑修好的
走进灶房
把手伸进米缸摸出几个鸡蛋
于是他想起来这是小时候自己教给桑桑的方法
走到水缸旁准备盛水煮饭
看着满满的水缸
于是他想起来桑桑清晨离家出门前把所有的家务活都做完了
他走出灶房
在天井里沉默站了很长时间
他身上还背着黑伞
手里还提着箭匣
腰间还别着柴刀
整整一天的时间
他一直奔跑着站立着
没有坐下
没有喝一杯茶
没有吃一点东西
但他这时候完全没有煮面吃的心思
只是怔怔的想着心事
墙角整齐的柴堆
前铺干净的桌椅
勾起了他很多回忆
至于具体回忆了些什么事情
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桑桑的家
每个角落都透着股清冷的味道
他不能习惯
他不禁想到这才一天的时间
自己已经孤单寂寞到难以忍受
离开长安去荒原的这大半年
桑桑一个人在家是怎样度过的
院墙上趴着一只猫
那只猫抬头看着夜空里的星星
明缺看了他一眼
从墙脚柴堆里抽出一根扔了过去
正在模仿孤独的猫儿被打扰了情绪
扭头冲着墙下的他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厉叫
然后跳下墙
去消失不见
没有桑桑的家
没有烟火气息
四处透着股寒意
宁缺无法在这样的家里呆下去
所以他离开
宁缺先去了礼宾苑
大河国墨池苑的弟子们都住在这里
山山也住在这里
礼宾苑里生着一大片竹林
纵使在冬季依然泛着幽幽的绿意
此时在夜里被灯光一照
显得愈发静谧
明缺没有进礼宾苑
他站在苑门对面的锦山假石间
沉默地看着那处的灯光
看着灯光里的人影
他的眼力很好
能够隐约看到最深处那间厢房里
窗畔有少女的剪影
她正在专心地写着什么
是在写很难写好看的明缺二字吗
明却静静看着窗畔的少女剪影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离开
向城南去
长安城南
雁鸣山下雁鸣湖
宁缺站在湖畔
沉默地看着湖面
湖面上的冰层早已融化
只不过因为冬意犹存
所以冰块没有完全消失
而是变成了近乎絮状的事物
在遥远对面湖岸间灯光的照耀下
仿佛是无数道柔软的金线
噗通噗通
他拣起石头
向湖面上那些黯淡的金线砸去
一块又一块
直到最终把自己眼前所有的冰絮全部砸成碎末才罢手
先前拿干柴砸野猫
此时拿石块砸冰絮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他现在非常不爽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被破坏的不成模样
所以他不允许别人能够藏在他们的世界里
偷偷地笑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