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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十六集
快到河边的时候
高加林穿过一大片菜地
他知道这是先锋队的
想起刚才车站上的斗殴
他便鼻子口里热气直冒
跑过去报复似的摘了一抱西红柿
他来到河边的一个被灯火照亮的水潭边
先把一抱西红柿抛在水里
然后他自己也跟着一纵身跳了下去
他在水里憋着气
尽量使自己往下沉
然后又让身体慢慢浮上水面来
他游了一阵儿
把西红柿一个个从水面上捞起
洗净
又扔到岸上
他自己也拖着水灵灵的衣服爬上来
一屁股坐下
抓起一个西红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高加林折腾了半夜
才和德顺老汉
巧珍拉着两架子车毛粪回到村里
巧珍先回了家
他和德顺老汉把粪倒在村前的粪坑里
拿土盖起来
德顺老汉独个儿去经管牲口去了
他便怀着一颗泱泱不快的心回到了家里
加林父亲在前炕上拉呼噜
他母亲爬起来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他没有回答
在箱子里寻找干衣服
他母亲摸索着从后炕头的针线篮里取出一封信
递给他
说
你二爸来的
你先看
我睡呀
明儿早再给我们念
说完就躺下睡了
高加林先没换衣服
赶忙拆开信
凑到煤油灯前看起来
大哥 嫂嫂
你们好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事
组织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
让我转业到咱们地区工作了
现在听地方上来函说初步决定安排我在地区专属当劳动局长
我也是很高兴的
几十年离别家乡
梦里都常想回来
现在我也年过半百
俗话说落叶归根
在家乡度过晚年是我最大的愿望
我的几个孩子都已在新疆参加了工作
为了不给党增添麻烦
就让他们在当地工作吧
不转回来了
我和孩子妈再有最小的家庭
一共三口人回来
我要是回到咱地区
等工作定下来
就准备回咱村子一回
看望你们
余言见面再续地预至
高加林看完信
激动的在炕栏石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大声喊
爸 妈 快醒一醒
早晨时分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进高家村
在村子中央那块空地上停下来
高玉德当兵走了几十年的弟弟回来了
消息疯快的传遍了全村
村里的人
不论大人还是娃娃
纷纷丢下正在吃饭的碗
向高玉德家的破墙烂院里涌来了
高家村好多年都没有这样热闹过
老婆老汉们拄着拐杖
媳妇们抱着吃完碗碗
庄稼人推迟了出山的时间
学生娃们背着上学起身的书包
熙熙攘攘
大呼小叫
纷纷跑来看大干部
全村的狗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也吠叫着跟人跑来了
村子里乱纷纷的
比谁家娶媳妇儿还红火
高玉德家的窑里已经挤满了人
更多的人都拥在院子里和硷畔上
轮流挤到门口
好奇的看他们村在门外的这个最大的人物
加林妈在旁边窑里做饭
好多婆姨女子都在帮助她
有的拉风箱
有的切菜
有的擀面
遇到这样的事
所有的邻居都乐意帮忙
高加林从叔父的提包里拿出许多糖
正给人群里的娃娃们散发
他尽量想保持一种含蓄的态度
但掩饰不住的兴奋仍然使他容光焕发
动作也显得比平时零碎了
高玉德
高玉智两弟兄被一群年纪大的人包围在他家的脚地当中
玉智已经换上了地方干部的服装
比他哥看上去不是小十岁
而是小二十岁
他身材不高
但挺胖
红光满面
很少有皱纹
头发还是乌黑的
只是两鬓角夹杂几根白发
他笑容满面
辨认他小时候的伙伴们
这些人都已年过半百
又亲切又拘束的接过他双手敬上的纸烟
德顺老汉和另外一些长辈进来的时候
玉智把他们一个个搀扶着坐在炕栏石上
问他们的身体和牙口怎样
这些老汉们又都从炕栏石上溜下来
在他身上摸一摸
或者拍一拍
纷纷张开没牙的嘴抢着嚷嚷
哎 好身体啊
听说你身上挂了不少彩
前一阵子你杳无音信
还传说你牺牲了呢
哎呀
就听说你而今把官熬大了
高玉智笑呵呵的回答他们的问话
遇德老汉站在他旁边
嘴里噙着旱烟锅
一边笑一边用瘦手抹眼泪
陪同高玉智回村的县劳动局副局长马占胜同志出去解了个手
就再也挤不进高玉德家的院里了
高加林在硷畔上碰见他
硬拉着他往回挤
但马占胜说
先等等
你叔父几十年第一次回家
村里人都想看他嘞
你要是不忙
咱先到吉普车里坐一坐
加林今天很高兴
说他现在没什么事
就和老马向吉普车那边走去
吉普车里已经挤满了一群娃娃
占胜要赶他们下来
加林拦住他说
算了 算了
娃娃们没见过这东西
就要一坐 咱
咱就
就在这树下站会儿
占胜一条胳膊亲热的搂着加林的肩头
对他说
哎
旁的事我先不和你拉吧
我先只对你说一句话
你的工作
我们会很快妥善解决的
高加林的心猛一阵狂跳
这句话对他的神经冲击太大了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高明楼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明楼笑着说
加林
你还不回家招呼你二爸去
你爸**人老了
手脚不麻利
家里要再没个人
他说完转过身热情的和马占胜握起了手
加林说
老马挤不到我家里
我陪他在这儿站一会儿
明楼说
你去你的
叫马局长先到我家里坐一坐
另外
你告诉**
你叔父
头一顿饭在你们家吃
下一顿饭就不要准备了
我们家已经准备上了
哎呀
多不容易呀
玉智几十年闹革命不回家
说什么也得在我家里吃一顿饭
他转过头对占胜说
玉治啊
可是我们村在门外最大的干部
是整个高家村的光荣嘞
高玉智同志现在是咱们地区的劳动局长
我的直接上级
马占胜对高明楼说
啊
我已经知道了
高明楼一边说一边让加林回家忙去
他便拉着马占胜到前村他们家去了
吃过饭以后
加林跟着父亲和叔父上了祖父祖母的坟地
祖坟在村子后面一个向阳的山坡上
两座坟长满了茂密的蒿柴茅草
两位老人在这里已经长眠十几年了
玉德老汉从随手提来的竹篮里取出一些馍和油糕放在石头供桌上
又拿出一把黄表纸点着烧了
然后拉着玉智和加林跪下磕头
玉智稍犹豫了一下
但看见他哥脸像黑霜打了一般难看
就跟着跪下了
在这样的场合
劳动局长只得入乡随俗
他们三个连磕了三个头
加林和他叔父站了起来
玉德老汉却一头扑在黄土地上
啊嗬啊嗬的哭开了
弄得他两个都很尴尬
听见他哥伤心的哭声
玉智也掏出手帕抹着不断涌出来的泪水
玉智从小离开父母亲
直到他们入土
他也再没见过他们
他记起在他小时候老人们受的苦
又想到他以后一直没有在他们身边
也由不得的失声痛哭起来
加林皱着眉头在一边看他们哭
两弟兄哭了一阵儿后
玉智把他哥搀扶起来
玉德老汉哽哽咽咽的说
在老人活着的时候
把罪受了
高玉智非常内疚地说
我一直在外
没好好管老人
想起来心里很难过
这已经没法弥补了
现在我已回到咱家乡工作了
以后我要尽量帮扶你们嘞
哥
有什么困难你就说
我要把对咱老人欠的情在你和嫂子身上补起来嘞
高玉德怔了一阵
说
我们老两口也是快入土的人
没什么要牵连你的
现在农村政策活了
家里有吃有穿
没什么大熬煎
要说大熬煎呀
就是你这个侄儿子
他朝加林看了看
高中毕了业就在村里劳动
人家有腿的都走后门工作了
只有他
你不是在村里教书着呢吗
玉智转过头来问加林
没等加林回答
玉德老汉赶忙说
现在学生娃少了
用不了那么多教师就回来了
他生怕加林在他兄弟面前告诉高明楼
他不愿意让玉智明白明楼下了加林的教师
不管怎么说
明楼是他们村的领导
不能惹
玉智屁股一拍就走了
但他们要和明楼在一个村儿生活一辈子嘞
高玉智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哥说
好哥 嘞 俺说
你提出什么要求呀
我都要尊重
但这件事儿
你千万不要为难我
我任职后
地委和专署领导找我谈了话
说地区劳动局的前任局长
就是走后门
招工人太多
民愤很大才撤换的
领导说
我刚从部队下来
又一直是做政治工作的
就让我担任了这个职务
这是信任我嘞
我怎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刚上任就做这些违法的事嘞
其他事怎样都可以
但这种事
我可是坚决不能做呀
哥
你要理解我的心情嘞
高玉德老汉听兄弟这么一说
思谋了半天
说
既然是这样
也就不为难你了
哎
玉德老汉长叹了一口气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便叫玉智和加林儿回村
他说走时
明楼一再安抚
他们家的饭做好了
专门等着玉智嘞
高明楼此刻正和马占胜在他的会客室里拉话
明楼现在心里很慌
生怕高加林给他叔父告他
说他走后门让自己儿子当了教师
而把他弄回队里参加了劳动
当时这事儿是他和占胜共同谋划的
因此这两个当事人现在首先就谈这事儿
万一这事让高局长知道了咋办
明楼问正在喝茶的马占胜
占胜咧嘴一笑
有个比教师更好的工作让他干
他还能再对咱说一长二短吗
更好的工作
明楼瞪起眼
现在国家又不在农村招工招干
哪有比民办教师更好的工作
正好
最近地区给咱县上的小煤窑批了几个指标
当然
这几个指标本来没城关公社的
因为城关以前走的人太多了
马占胜接过明楼递上的纸烟
点着吸了一口
加林恐怕不愿去掏炭
谁让他掏炭嘞
现在县委通讯组正缺个通讯干事
嘉林又能写以工代干
让他就干这工作
保险 他满意
这恐怕要费周折嘞
我早就把上上下下弄好了
到时填个表
你这里把大队章子一盖
公社和县上由我来
反正手续做得合合法法
捣鬼也要捣得实事求是嘛
马占胜一句不通顺的笑话
不光逗笑了高明楼
他把自己也逗笑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了一番
明楼才问
高局长提起给加林找工作的事没
哎呀
你就在高家村
是个精明人
马占胜讥讽的看了一眼高明楼
而今办这类事儿
哪个笨蛋领导明说嘞
这就看手下人的心眼活不活嘛
咱主动给领导把这事儿办了
领导表面上还批评你嘞
可心里恨不得马上把你给提拔了嘞
高明楼惊得张开嘴
半天合不拢
他心里想
怪不得占胜年纪不大
三十刚出头就从公社的一般干部提成副局长了
这人不得了
以后的前程啊
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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