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集。
徐凤年骑马来到小镇上,
翻身下马,
牵马缓缓前行。
徐凤年突然在街道尽头看到一位推车往南的年迈道士,
骨瘦如柴,
臂力羸弱。
三轮车上斜插有一杆招徕生意的麻布,
招子从上到下一丝不苟的写有两行楷字,
紫微斗数,
八卦六爻尚可。
面相手相,
奇门遁甲还行?
徐凤年会心一笑,
这位算命先生还真够实诚的,
牵马快步前行,
弯腰帮忙推动车子,
老人身上那件儿清洗得发白的道袍不伦不类,
勉强称为道士的算命先生眯眼道,
这位公子定然是出身富贵人家呀,
明道佐料不错的话,
还是父辈在关外极有实权的将种子弟。
先生是瞧见我那匹坐骑在松开马缰后能够自己跟随主人,
应当是北凉战马无误吧?
加上大战在即,
我竟然胆敢在此带马闲逛,
所以推断出我是将种子弟吧。
算命先生顿时笑意牵强。
实不相瞒,
早年我也和先生差不多,
为了生计装神弄鬼摆摊当起了算命先生。
先生比我那会儿要强一些,
好歹还有辆三轮车。
不过说实话呀,
先生这旗号打得可真够鹤立鸡群的,
能有声音其实无所谓,
在这边挣钱呢,
主要靠给人代写家书,
或是兜售一些黄纸折叠的小巧平安符,
三文钱一枚,
生意还凑合。
那些北凉外乡人没走的时候啊,
都够我一日两顿吃上肉喝上酒的。
像我这般的老百姓啊,
也就是凡夫俗子,
咱们求佛拜神、
菩萨跪遍,
必然是先求平安、
求安稳,
然后求姻缘、
求天时,
最后才会求功名,
求富贵。
公子,
你说是不是这个糙理儿啊?
老百姓其实就是用三文钱讨个安心。
先生是在做好事。
似乎记起那些喝酒吃肉的痛快时光,
老人笑逐颜开,
但是很快就情不自禁地愤愤然哼,
若是咱们王爷更厉害些,
小老儿,
我的生意总归还能好上个把月,
哪里想到这么早就给北莽蛮子打到拒北城白瞎,
我砸锅卖铁弄的这身行当亏大发喽,
这次回到关内,
日子难熬喽。
那位藩王确实该骂什么武评大宗师不顶屁用,
大概是意识到身边这位公子哥好歹也是将种子弟,
老人很快转变口风,
自己打圆场,
哎呀,
话也不能这么说,
咱们王爷也不容易撑起这么大一副家当,
运道也算不太好。
很快北莽蛮子就打过来,
连个**的机会都不给,
王爷和边军还是还是相当不容易的啊。
老人兴许委实是编不下去了,
愈发尴尬,
推车的劲道也乏力几分,
徐凤年轻轻加重力道,
嗯,
先生这话。
说得有些违心了呀。
放心,
我虽然是北凉将种子弟,
却也算听得进别人言语,
好话坏话都不在意。
当然了,
听到好话更开心些。
老人和徐凤年一起推车南行,
很快就要过桥渡河。
老人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巍峨城墙,
突然跺脚,
有些话呀,
实在憋得难受,
便是公子,
你拿我去拒北城问罪,
叫老儿也得一吐为快。
得嘞,
保准不是啥好话,
先生尽管说,
我就当啥也没听见。
老人嘿嘿一笑,
挺腰杆儿转身向北,
伸手指了指那座拒北城。
公子,
最近我也听说了不少传闻,
都说咱们王爷胆子太大,
放着那么多老将不用,
偏偏要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这场仗怎么打?
第一场凉莽大战靠谁打赢?
还不是凉州虎头城的刘寄奴刘大将军,
不是流州龙象军的王灵宝王将军,
不是靠幽州葫芦口、
沃恭、
贺鸾、
霞光三座城池的那么多战死校尉五,
是靠咱们北凉最了不起的大雪龙骑军和打造多年的两支重骑军,
年纪轻轻的外乡人有几个?
也就郁鸾刀勉强算一个。
要我说呀,
别看流州先前打了几场胜仗,
可真到了危急关头,
年轻人靠不住的。
老人转头望向那名年轻人的侧脸。
公子,
你觉得呢?
哼,
老先生说得有些道理,
只不过世事奇妙,
有一些道理的事情,
并不一定就是有道理的事情。
公子,
你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将种子弟啊?
怎么你说的话小老儿就听不懂呢?
哎,
读书人的称呼我当不起,
说我是将种子弟应该没错,
我就是喝着风沙,
闻着马粪,
听着擂鼓长大的。
公子除了不太讲得清楚道理,
其实还是挺好说话挺讲道理的。
老先生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贬低啊?
公子只管拣好听的话听,
一准没错。
说教了老人,
没有让徐凤年帮忙把车子推上渡桥,
独自推车向南,
压低嗓音自言自语,
如果大将军还在世就好了。
北莽蛮子哪里敢往咱们这边凑啊?
北凉都根本不会打仗,
如今打了胜仗又如何?
还不知要死那么多人?
听说清凉山后头有30万块石碑,
尽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能活着怎么也比死后留下个名字强啊,
徐凤年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老人继续絮絮叨叨埋怨,
要我看啊,
既然中原朝廷就不是个好东西,
与其咱们北凉边军儿郎战死,
关外还不落个好名声,
不如直接打开大门,
放任北莽蛮子入关,
只要事先说好,
双方别在北凉道关内外磕磕碰碰,
铁定万事大吉,
让他们中原那群白眼儿狼吃苦头去,
咱们北凉老百姓过咱们的安稳日子,
多省心省力。
我也就是见不着那位年轻藩王,
要不然一定要劝他别意气用事,
听一听老人的劝,
别瞎捣鼓逞英雄了。
徐凤年眯眼仰起头,
秋风吹乱这位年轻人的鬓角发丝,
也许是苦不堪言,
也许是问心有愧,
也许是两者皆有,
所以从头到尾,
年轻藩王都不曾开口说话。
桥南那边,
推车老人的背影愈行愈远了。
徐凤年似乎记起一事。
老先生,
南齐莫急。
还有,
别忘了两旬之间拒北城通往凉州关内的三条驿路,
百姓皆可借道,
不用绕远路。
那位年岁已高的算命先生,
竟像是果真听到了这番喊话。
略作停顿,
约莫是向年轻人示意自己知晓了,
然后继续南下。
桥北这边,
那个其实及冠取字还不足4年的年轻人,
缓缓蹲下身,
蹲在河边,
将一根甘草掸去尘土后,
放在嘴里轻轻咀嚼,
满嘴甘甜。
徐凤年猛然起身,
轻吹一声口哨,
在河畔饮水的战马飞奔而至。
翻身上马后,
徐凤年一手拽住缰绳,
一手握紧拳头,
在肩头重重一敲,
咧嘴一笑。
南边极远处,
老人脚步不停,
老泪纵横,
低声呢喃,
悄不可闻此事,
作何感想?
老人终于停下脚步,
环顾四周,
视野中最多是那大漠黄沙。
听朝阁谋士李一山死后,
并无葬身之地,
骨灰尽洒关外一山。
生前生后。
我皆不如你。
拒北城南城门口,
徐凤年猛然停马转头,
那种凭借天人体魄敏锐察觉到的些许异样,
稍纵即逝,
刹那间便恢复平静,
无迹可寻,
如一片秋叶落于池塘,
几无涟漪,
静谧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