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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跑出十几丈路
我躲在人家屋檐下向街头两边一望
黑暗的街上下着大雪
一个行人也没有
那人并没追来
他是谁呢
匆忙间只是看上去一个行脚和尚的模样
他的臂力很大
当然不是一个寻常的和尚
为什么这和尚在血液中跑到我家来呢
这事太奇怪了
我想了一想
便决定冒险重新溜到茶室外看个究竟
以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雪正巧停了
那奇怪的行教和尚顺着小船丁走了
这个人是阿玛岗慎内
武士连歌师
商人得道的和尚
他常常变换化妆
扮成各色人物
是京师有名的大盗
我自从偷偷在他身后盯住他以后
心里的高兴是从来没有过的
阿玛港镇内
阿玛港甚内
我连做梦都崇拜他
偷杀生棺拜的大刀就是肾内
骗取暹罗殿的珊瑚树也是肾内
还有刀砍被前宰相家沉香木的
抢外国船长贝莱拉的怀表的还是肾内
一个晚上连续到五个地下仓库的
砍死了八个三和武士的
此外还干了许多恶名传千古的坏事
都是这个阿玛港神内
这个肾内现在正携带着一顶弱丽
在光亮的雪地上向前走着
光看看它也是一种幸福
我心里还想得到更大的幸福呢
当我走到净颜寺后面时
便一口气追上他
这里没有人家
只是一带长长的一溜土墙
即使在白天也是避人耳目的地方
肾内见了我并不惊慌
平静地站下来
手里拄着禅杖
等我开口
自己并不作声
我怯生生的向他作了个揖
看着他平静的脸色
竟讷讷的发不出声来
请原谅我的冒失
我是北条屋弥三右卫门的儿子糜三郎
火光照着我的脸
好不容易我才开口了
我有事想求您
所以才跟在您后面的
肾内点点头
并不说话
我又胆小又激动
鼓起了勇气
双膝在雪上跪下
告诉他
我是被父亲赶出家门的
现在沦落成了流浪汉
今晚想回家偷些东西
不料碰上了您
我偷听了您和父亲的谈话
我简单的说了这些话
室内仍然不作声
冷冷地注视着我以后
我双膝移前
偷窥着他的眼色
北条屋一家受您的大恩
我也是受恩的一人
我将一辈子不忘记您
决心拜在您的门下
我会偷窃
也会放火
我干一切坏事不比人差
室内仍不作声
我很兴奋
越说越带劲
请收我做您的徒弟吧
我一定好好干
京师 福建 界市
大阪
这些地方我全熟悉
我一天能跑九十里
一只手可以举起百五十斤重的麻包
也杀过几个人
您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叫我去偷福建的白孔雀
我就去偷
您叫我烧圣法郎氏教堂的钟楼
我就去烧
您叫我拐右大臣家的千金
我马上就去拐来
您要奉行官的脑袋
我还没说完话
他却忽然来一扫堂腿
把我踢翻在地
混账
他大喝一声
便走开去了
我发狂的抓住他的僧袍
求您收留我吧
无论怎样都不会离开您
刀山火海我都替您去
伊索寓言里的石大王不是还搭救一只耗子吗
我就当那只耗子吧
我
住口
我肾内不受你这号人的报打
肾内一把推开了我
我就倒在雪地上
你这个败家子儿
好好去孝敬你的爹娘吧
在我第二次跌倒时
我心里充满了懊丧
那就走着瞧
此恩我非报不可
但肾内却头也不回
急匆匆的在雪地上走去了
此时已有月光照出竹绿的影子
以后这两年中
我一直没见到肾内
我肾内可不受你的报答
他是这样说的
可是到天一亮
我便要代他砍头了
哼
圣母玛利亚
两年来
为了报答肾内
我心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为了报恩
不
也为了血恨
可是肾内在哪儿呢
他在干什么呢
有什么人知道吗
甚至也没人知道肾内是怎样一个人
我见到的那个假和尚
是个四十岁前后的小个子
有人说在柳丁的妓馆里
他是一个不满三十岁红脸的有胡子的流浪人
在大闹歌舞祭戏院时
人家见他是个弯腰驼背的红毛鬼
而在打劫庙国寺财宝时
人家说他是一个披前刘海的年轻武士
这些人既然都是肾内
那要弄清他的真面目
终非人力所及
后来到去年年底
我得了吐血的病
我真想出这口气
我的身体一天天瘦下去
我心里光想着这件事
有一天
突然灵机一动
我想出了一条妙计
啊
圣母玛利亚
是您的恩惠使我想出这条妙计
我决心拼掉自己的身子
拼掉这个害了吐血病
只剩皮包骨头的衰弱的身子
只要我肯决心这样做
我就能如愿以偿
那天晚上
我高兴的独自一个人大笑起来
嘴里重复的叨念着一句话
我替肾内去吊这颗脑袋
我替肾内去吊这颗脑袋吧
代替肾内砍头
天下还有比这更真诚的报恩吗
那样一来
肾内的一切罪恶都跟我一起消灭了
从此他可以在广大的日本堂堂正正的高市阔步
畅行无阻了
这代价
哼
我将在一夜之间成为一代大盗
当吕宋诸所未门的部下
砍背前宰相的沉香木
骗暹罗殿的珊瑚树
做立修居士的之交
破福建城的金库
杀死八个三和武士
所有肾内的一切荣耀
都变成了我的
我既帮助了肾内
又消灭了肾内的大名
我给我家报了恩
又给自己雪了恨
一还一报
天下再没比这更痛快的报答了
这一夜
我当然高兴的笑了
即使这会儿我在牢里
我没法不孝啊
我想定了这条妙计之后
我便进王宫去偷盗
傍晚天黑溜进大内
望见宫帘中的灯光
照见殿外松林中的花影
一片朦胧
记得当时好像看见这些景物
我从长廊顶上跳到无人的宫院
当下就跳出四五个护院的武士
撤到正中下怀
一下子就把我逮住了
这时一个压在我身上的大胡子武士一边拿绳子把我使劲捆住
一边喃喃的说
这一回终于把肾内逮住了
是的
除了阿马港肾内
谁还敢进王宫偷盗呢
我听了这话
一边拼命挣扎
一边忍不住笑起来
我肾内不受你的报答
他是这样说的
但一到天亮
我便要替他砍头了
这是多么痛快的讽刺啊
当我的头挂在大街上时
我只盼着他来
他会从我的脑袋中听到无声的大笑
怎么样
我迷三郎报的大恩
我在大笑中将会这样说
你不是肾内
我这脑袋才是阿玛港肾内
那个天下闻名的日本第一大盗
我好痛快呀
这样痛快的事儿
一生只能遇到一遭啊
要是我父亲弥三又为门见了我示众的脑袋
请饶恕我吧
父亲
我得了吐血的绝症
我的脑袋即使不落地
我也活不过三年了
请饶恕我这个不孝之子吧
虽说我是个败家子
但毕竟我替全家报了大恩啊
大政十一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