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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你不是说被卖到东京时
只有他一个人来送行吗
最早的那本日记
开头记的不也是他吗
不去送他最后一程是什么道理
他生命的最后一页
该由你去书写呀
不要
我不想看着他死
这话听上去既冷酷无情
又满溢热烈的情谊
倒村迷惑了
日记这玩意儿真不能再写了
一把火烧干净
橘子喃喃自语
脸蛋儿莫名红起来
你这人真老实
要真是个老实人
倒可以把日记都给你
你不会笑话我对吧
我觉得你就是个老实人
不知怎的
老村深受感动
他也兴起一股念头
觉得确如所言
再没有人能像自己这样老实了
于是
他不再勉强君子回去
据子也沉默不语
旅店掌柜从站务室里走出来
告诉岛村已经开始检票
只有四
五个身穿暗色系冬装的本地人默默的上车下车
我不进站台了
再见
居子站在候车室窗边
玻璃窗紧闭着
从火车上望过去
候车室活像破败荒村中一家水果店里被煤烟熏黑的玻璃箱
它则像一颗奇怪的水果
孤零零的被人遗忘在玻璃箱里
火车开动后
候车室里的玻璃窗上立刻有了光
橘子的脸刷的被点亮
浮现在光亮之中
可转眼间又消失了
这张脸同那面清晨雪景之境中的脸一样
红扑扑的
在岛村看来
它再次成为与现实分道扬镳时的象征色
火车从北面攀上国界上的山脉
一穿出长长的隧道
冬日午后的淡淡阳光
仿佛被地底的黑暗所吞噬
陈旧的火车则像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了隧道里
火车在重峦叠嶂间向下俯冲
朝暮色溅起的山谷间驶去
山的这一侧还没下雪
沿着河流行驶不多久就来到辽阔的原野上
山巅仿佛经过奇特的雕琢
一道柔美的斜线自山顶延伸至遥远的山脚下
月耳在山脊处露出真容
这是原野尽头唯一的景色
天空带着淡淡的晚霞
笔触鲜明的勾勒出山的全貌
那是浓浓的靛蓝色
月色尚浅
并不带有冰冷冬夜里那份清寒
半空中一只鸟也没有
山脚下的原野一望无际
水平伸展开来
一直延伸到河岸
那里耸立着一座水电站模样的白色建筑
透过车窗
万物凋敝的东景中
这幅景象仿佛一抹落日余晖
煤炉的暖意为车窗蒙上一层水蒸气
窗外流动的原野景象渐渐暗淡下来
乘客们再次半透明似的映照在车窗上
又是那好似一场游戏的黄昏晚景之境
与东海道线上的火车不同
这里的火车像处于另一次元
旧的褪了色的老式客车
大概只挂了三
四节车厢
灯光也很昏暗
岛村仿佛坐在某种非现实的东西上
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
他陷入一种恍惚的精神状态
好比空虚的身体被什么东西运送着向前走
单调的车轮行进声
听来意像女子的绵绵话语
那话语断断续续
十分简短
却是女子努力活着的证明
他听后感到难过
以至难以忘怀
然而如今对渐渐远去的岛村来说
那已是徒增旅愁的遥远的声音
这会儿
行南大概刚好断气吧
君子为何那样执拗
硬是不回去呢
会否因此赶不上得行难送终
乘客少得令人生畏
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脸蛋儿红扑扑的姑娘相对而坐
一个劲儿聊天
姑娘那浑圆的肩膀上披一条黑色围巾
脸色极其红润
如火烧一般
她身体向前倾
专心倾听着愉快的答话
看样子二人正进行长途旅行
可是一驶入火车站
车站附近有座竖着烟囱的制丝厂的火车站老大爷急忙从行李架上取下柳边行李箱
从窗口塞出
撂在站台上
给姑娘留下一句走啦
有缘自会再相见
便下了车
岛村不禁热泪盈眶
对此他自己也惊诧不已
这越发使他感受到
自己也刚同意女子告别
且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
此二人只是同车共路
偶然相遇
男的大概是行脚伤之类
眼下
老村开始了他的第三次雪国之旅
走出东京的家门时
妻子吩咐过
说现在正是飞蛾产卵的季节
西服不要往衣架和墙壁上一挂了事
到了旅店一看
果然吊在房间屋檐下的装饰灯上
趴着六
七只玉米粒儿色的大蛾子
三叠榻榻米大的隔间里
衣架上也落了一只
个头虽小
躯干却很粗壮
窗上依然挂着夏季防虫用的纱窗
这里也有蛾子
它像粘在纱窗上一样
安安静静
一动不动
探出它那像小羽毛一样的血褐色触角
不过翅膀是透明的淡绿色
有女人的手指那么长
纱窗对面
远方国界上的群山连绵起伏
在夕阳的映照下依然染上秋色
一点淡绿反倒给人一种死寂感
这蛾子唯有前后翅膀重叠的部分绿的浓艳
秋风吹来
翅膀像薄纸一样轻轻晃动
岛村站起身
想确认飞蛾是否还活着
隔着纱窗
他用手指弹了弹那蛾子
可它不动
咚的敲了一拳之后
它像树叶一样翩然落下
又在半空中翩翩起舞
飞了起来
仔细一看
旅店对面的山树林前
无数只蜻蜓成群结队的飞过那里
宛如蒲公英绒毛在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