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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力所在
前面提出的问题不好回答
先秦诸子的思想为什么会有生命力和魅力
而且还是长久旺盛和永恒的
是因为有用吗
未必
比如墨家思想就没怎么用过
至少没在主流社会和上层社会用
用的多的据说是儒家思想
半部论语治天下嘛
其实这是忽悠
历代王朝的统治能够维持
真正起作用的还是法家那一套
仗势欺人
阴谋诡计
严刑峻法
儒家的说教则主要是用来糊弄人的
先糊弄读书人
再糊弄老百姓
或者利用读书人去糊弄老百姓
因此说半部论语哄天下还差不多
当然
糊弄成功也算起作用
只不过没后世儒家吹嘘的那么大
孔子的理想也从来就不曾真正实现过
但这绝不等于儒家的思想就没有魅力和生命力
何况孔子他们怎么讲
与统治阶级怎么用也是两回事
不能混为一谈
可见
魅力问题与有用没用无关
那么
是因为正确吗
难讲
比如庄子似乎就不承认有什么绝对正确的思想
庄子有句话叫葵连弦
弦连蛇
蛇连风
风连木
木连心
葵就是衣足兽
弦就是多角虫
这句话据唐代学者程玄英的书
有两种解释
其中一种是把莲解释为同情
也就是说
葵因为只用一只脚就能走路
便觉得弦要用那么多脚太麻烦了
弦因为有脚可用
便觉得蛇只能用肚皮走路太可怜了
蛇因为自己有身体
可以享受感官的快乐
便觉得风没有身体太遗憾了
风因为自由自在
想上哪儿就能上哪
便觉得眼睛只能待在一个地方太憋屈了
眼睛因为露在外面什么都看得见
便觉得心脏藏在体内
暗无天日
太窝囊了
请问
究竟谁可怜
何况
庄子这话还有另一种解释
就是把怜理解为羡慕
按照这种理解
我们甚至可以设想出他们之间的对话
葵对贤说
我只有一只脚
你却有那么多
太让人羡慕了
弦说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蛇没有脚也能走路才让人羡慕呢
蛇说
这算什么
风连身体都没有
更加无拘无束
那才叫大自由
风说
我倒是自由
可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哪里比得上眼睛什么都能看见
眼睛说
我露在外面
老被人盯着
像个被狗仔队跟踪的明星
一点隐私都没有
心脏多好呀
什么都不用看
又什么都知道
夔以少起多
弦以有现无
蛇以小起大
风以暗目明目
以外目内
请问
究竟谁值得羡慕
实际上
不要说这两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
就连前面这两种解释谁是谁非
也都无法判定
我们只能说
两种解释都有道理
都说得通
没谁绝对正确
先秦诸子也如此
儒墨道法
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
大家都说自己讲的是公理
别人说的是婆理
其实谁说的都不是公理
只能说都对
又都不是绝对的
那就来看看
他们怎么都有理
争论是由儒家引起的
就先说儒家
儒家的主张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
仁义礼乐
为什么要主张仁义礼乐
因为在儒家看来
当时社会的问题就是礼坏乐崩
礼坏乐崩的具体表现是什么
是君不君
臣不臣
父不父
子不子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君臣父子乐不仁爱
君不爱臣
子不爱父
就犯上作乱
礼就坏了
君不爱臣
父不爱子
就以强凌弱
乐就崩了
因此
救世的药方就是仁爱
臣爱君
子爱父
就守规矩
礼就保住了
君爱臣
父爱子
就讲和谐
乐就保住了
所以
抓住了仁爱
就是抓住了根本
也就能标本兼治
儒家的这个主张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看
是不是很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
对症下药
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就在什么地方做补救吗
然而
在墨家看来
儒家的这一套绝非治病救人
反倒是杀人放火
至少也是用火救火
为什么这样讲
原来
墨家的立场不同
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也不同
墨家认为
天下大乱的具体表现不是犯上作乱
而是以强凌弱
强大的欺负弱小的
高贵的欺负人少的
富有的欺负贫穷的
高贵的欺负卑贱的
富有的欺负弱智的
之所以这样
就因为以前实行的是礼乐制度
而礼乐制度在本质上是等级制度
等级变成了天经地义
人分三六九
国分大中小
可不就强直弱重竭寡富五贫
贵傲贱诈其余
在这种情况下
儒家还坚持尊卑贵贱
主张爱有差等
岂非火上浇油
让那社会越病越重
因此
墨家主张兼爱
也就是用无差别的爱来代替有差别的爱
最终的目的
则是要用平等的制度来替代不平等的制度
一旦普天之下都人人平等
全人类都无差别的相亲相爱
还有谁会欺负别人
还有谁会被人欺负呢
显然
这才真叫治本
请大家想想
站在墨家的立场上看
这是不是也有道理
当然也有道理
而且是更有道理
事实上
君主制建立以后
民主制建立以前
中国社会遇到的所有问题
根本就在不平等
墨家抓住了这个要害
岂非深刻的多
可惜
墨家有道理
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平等以后怎么办
众所周知
平等是人们都希望的
无序则是大家都不希望的
理想的状态是平等而有序
但这很难
而且难就难在平等
为什么
人上一百
形形色色
到头来正如墨子所言
势必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主张
十个人有十个人的主张
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人的主张
这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听某一个人的
不行
普天之下人人平等
凭什么听他的
所有人的主张都听也不行
人人自行其事
岂不天下大乱
于是墨子便提出了一个办法
就是一旦意见分歧
大家都听上级的
具体的说就是村民听村长的
村长听乡长的
乡长听大夫的
大夫听国君的
国君听天子的
这就叫上同
上同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普天之下所有人不但要为上级之命侍从
而且最终都要听天子一个人的
天子拥有最高的审判权和裁决权
请大家想想
这究竟是平等呢
还是不平等
由此可见
墨家的思想更深刻
问题也更大
他们追求民权和平等
最后却走向专制与独裁
儒墨两家可以说都不能尽如人意
这就势必会有第三家出来说话
这就是道家
在道家看来
儒家和墨家都是隔学瘙痒
他们只看到社会出了问题
却不知道问题的根本在哪里
根本在哪里呢
就在总想人为的建立某种秩序
而且先前的周公也好
后来的莫迪也好
在建立或提出这些秩序时
表现出的正是人类的无知与狂妄
他们以为自己聪明绝顶
先知先觉
可以替天行道
代天立法
却哪里知道
天是不立法的
天道自然
大道不言
任何人为的秩序
无论怎样精心设计
都是自作聪明
徒劳无益
最终也都会出问题
只有顺其自然
才能天下太平
显然
此时此刻
也包括将来
唯一正确的选择不是做什么
而是不做什么
一句话 无为
道家这个观点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
比方说
人为什么会生病
说到底
还是因为有身体
如果没有身体
会生病吗
不会
所以老子说
籍无无身
吾有何患
也就是说
如果我没有身体
还会有什么忧患
同样
如果原本就没有秩序
或者根本就不需要秩序
还会有秩序问题吗
也不会
说实在的
这才真叫做抓住了根本
可惜
这个根本抓了等于没抓
的确
没有身体就不会生病
无需秩序就不会有秩序问题
但是
人能够不要身体吗
不能 同样
社会能够不要秩序吗
也不能
孔子说的对
鸟兽不可与同群
人不能像动物一样浑浑噩噩的生活在自然界
只有组成社会
人类才能生存
要组成社会
就必须有社会秩序
这个社会既然是人类的
这个秩序也只能是人为的
既然如此
道家的无为
岂不是说了等于没说
于是
又有了第四家
法家
法家也赞成无为
但同时反对无序
他们的主张是有序而无为
请问
这又如何能做到呢
以法治国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
一个是法
一个是治
治就有序
法来治人
不治就无为
但是
再好的法
也总要人来执行
因此又可以说是有为
这就统一了儒道两家
而且更靠谱
更可行
就连墨家的难题也解决了
墨家的难题是没有一个最高的仲裁者
社会就没有秩序
让天子或者上级来专制独裁
人与人之间又不平等
但在法家这里
事情却很简单
意见分歧
听法律的呗
也就是说
不是由人
而是由法来充当最高仲裁者
这确实高人一筹
韩非说的对
法律或法令这东西是不认人的
也是最公平的
叫做法不阿贵
绳不挠屈
可见有了法
墨家争取的平等就可以实现了
法治是井然有序的
因此儒家追求的秩序也可以实现了
而且维持秩序
体现公平
还不刻意为之
只要依法办事就行
这不就是道家主张的无为吗
无为 有序 平等
儒墨道三家的主张岂不是都实现了
看来法家发展到韩非
不但继承了三家
也超越了三家
然而法家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治术
无治道
道是什么
是根本
秩序
问题的根本是什么
是为什么要有秩序
这个问题墨家回答的最好
墨家的说法是为了全人类的共同幸福
这就是墨子反复强调的兴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法家却相反
他们建立法治
维持秩序
不是为了天下人
只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君王
为了这一个人的利益
不但人民群众的权益可以不顾
就连其后妃
子女
臣僚都要让步
都可以牺牲
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悉天下
奉一身
比被骂作极端自私的杨朱还要自私
在杨朱那里
至少人与人是平等的
君王和民众都有权利一毛不拔
可以平等的自私
法家却不给君王以外的人任何权利
这样的思想能叫正确思想吗
事实上
先秦诸子的学说都不能简单的说是正确思想或者错误思想
只能说是都有道理
也都有问题
还互相冲突
正所谓
有没有用不一定
正不正确不好说
那么
这样的思想又怎么会有魅力呢
那就再讲一个庄子秋水中的故事
这故事说
有一天
庄子和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濠就是濠水
在今安徽省凤阳附近
梁就是桥
由于濠梁之上
就是在濠水的桥上休闲
那时还没有工业污染
河水想必很清澈
庄子和惠子站在桥上
可以清楚的看见鱼在水里游
于是庄子便愉快的说
你看那白条鱼
从从容容的游来游去
这就是鱼的快乐呀
惠子却说
你又不是鱼
你哪里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
你又不是我
你哪里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惠子说
这就对了
我不是你
当然不知道你
你不是鱼
也当然不知道鱼
这就都讲通了吗
庄子说 不对
你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
不信我们从头来想想看
你一开始就说什么
你问我哪里知道鱼的快乐
这就说明
你是知道我知道鱼快乐的
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
还要来问我
那就是问我从哪里知道了
现在我就告诉你
鱼的快乐
我是从好水之上知道的
这个故事是一桩有名的公案
讲庄子的人一般都会讲到
现在我们要问
庄子和惠子争论的问题有用吗
没用
至少对多数人没用
愉快不快乐
庄子知道怎么样
不知道又怎么样
能知道怎么样
不能知道又怎么样
都不关我们的事
那么
这问题有是非对错吗
难讲
一般认为
这场辩论庄子其实是输了
因为他最后那句玩了文字游戏是狡辩
怎样玩文字游戏
在安上做文章
安作为表示疑问的代词
是什么
何处的意思
作为表示疑问的副词
则是岂能
怎么的意思
惠子问庄子
安知鱼之乐
很显然是把安作副词用
意思是
你怎么可能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却偷换概念
把安做代词用
把惠子的意思篡改为
你在什么地方知道鱼的快乐
偷换概念是违反游戏规则的
如果我是裁判
就要罚庄子下场
其实
庄子原本是赢家
也用不着偷换概念
一开始
惠子问
你又不是鱼
怎么可能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答
你又不是我
怎么可能知道我就不知道鱼的快乐
这是正面回答
使用的概念也都一致
即都把安理解为怎么可能
这就对了
因为两个人讨论的都是可能性
可能性是一种假设
他有两个结论
一是可能
二是不可能
按照这个逻辑
庄子可以继续推理
你能肯定a不是b
就一定不可能知道b吗
如果能肯定
那么你不是我
你就不可能知道我是否知道鱼
如果不能肯定
那么我就有可能知道鱼
当然
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显然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讲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双方打个平手
我庄周或许并不可能知道鱼
你会师不也不可能知道我吗
既然你是不知道我的
又怎么就能肯定我不知道鱼呢
结论只能是
我庄周知不知道鱼不能肯定
然而
惠子却把可能说成了肯定
我非子
故不知子矣
子固非鱼也
子知不知鱼之乐
全矣
这个时候
其实是惠子犯错误了
为什么是错误呢
因为惠子已经承认自己不知道庄子
因此庄子是否知道鱼
他也是不知道的
这样一来
惠子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庄子却仍然有活路
为什么说还有活路
因为惠子的逻辑是
我不是你
当然不知道你
你不是鱼
因此也不知道鱼
也就是说
a不是b
就一定不知道b
这就是惠子的逻辑前提
也是惠子的批判武器
可惜
这个前提并不能成立
比方说
狼不是羊
有没有可能知道羊
羊的快乐狼可能不知道
羊的恐惧
狼是一定知道的
可见
a不是b
仍然有可能知道b
狼知道羊的恐惧就是证明
既然狼不是羊
也能知道羊的恐惧
那么庄子不是鱼
怎么就不能知道鱼的快乐呢
再说了
如果只有羊才知道羊
只有鱼才知道鱼
我们又怎么能认识世界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庄子的公鸡也应该从这里出手
可惜
庄子这个哲学家是诗人哲学家
不是逻辑学家
他并不想深入讨论这样严肃的问题
便虚晃一枪
作此了断
让人觉得是开了小差
这就是庄子和惠子的一次辩论
对大多数人而言
这场辩论没什么实际用处
是非对错也很难讲
但不管谁来讲这个故事
听的人也都有兴趣
这又为什么呢
我想
首先还是因为好看
好看的就像足球
其次
则是因为能帮我们想问题
我们很多人有个毛病
就是看问题认死理
想问题一根筋
听了这个故事
至少可以转变观念
开阔思路
第三
顺着他们辩论的思路
我们还可以思考一些更深刻的问题
比方说
我们不是世界
不是他人
还能不能认识世界
认识他人
如果能
怎么才能
如果不能
又怎么办
这就叫认知
是否可能和如何可能
这是哲学的重大命题
所以
庄子和惠子的辩论
表面上看没有用
实际上很有意义
也许这就是先秦诸子的魅力所在
首先
他们争论的问题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
比如如何认识世界
比如如何治国
如何做人
其次
他们的争论十分精彩
既好看
又能活跃思维
启迪智慧
锤炼思想
因此
对先秦诸子
对百家争鸣
我有三个比方
足球场
铁匠铺
手指头
为什么是足球场
因为能活跃思维
为什么是铁匠铺
因为能锤炼思想
我们知道
铁千锤百炼才能成钢
人的思想也一样
先秦诸子就是能够锤炼我们思想的思想
百家争鸣则是锤炼我们民族智慧和灵魂的过程
这个过程
既然就想打铁
那就不能只打一次
也不能只打一面
必须打了又烧
烧了又打
打完这边打那边
所以
我们千万不要简单的认为某一方对
另一方不对
正如你不能说打铁的人打这边是对的
打那边是错的
看待铁匠的锤击
只能问是不是火候和在不在点儿上
看待思想家的交锋
也只能问有没有道理和是不是地方
有道理就是符合逻辑
是地方就是击中要害
如果还做到不重复
也就是能超越前人
那就非常有思想价值了
因为每接触一种这样的思想
我们的头脑就会被锤炼一次
我们自己也就会跟着前进
跟着成长
这便正是我们要回顾先秦诸子讲述百家争鸣的原因
一看球赛能活跃思维
二看打铁能锤炼思想
三看手指能启迪智慧
手指头这个比方
是受了鲍鹏山先生的启发
鲍先生在他的先秦诸子十二讲中引用了禅宗的指月之玉
指月之玉是这样的
你问月亮什么样
我用手指指一下
如果你认为手指就是月亮了
那就错了
月亮什么样
得你自己去看
握的手指不过帮帮忙
同样
般若智慧也好
正等正觉也好
都得你自己去悟
佛经和师傅的话
只是手指头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智慧与知识不同
知识属于社会
可以授受
智慧属于个人
只能启迪
因此
不但鲍先生和我的讲座只是指月之手
就连朱子的思想和著作
也都是手指头
真正的月亮
比如人生的智慧
人类的幸福
得靠每个人自己去探索
去领悟
去追求
那么
我们该怎么办
这便正是下一章要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