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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集
一年多前
北约的美国战机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大使馆
民间的反美情绪强烈
国内媒体对周南的事迹鲜有报道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佛门并非与世隔绝
不知怎么
一来北普陀寺的和尚们也都知道了
他们居然为周南举行了隆重的骨灰安放仪式
寺外山坡上有片松林
当年和尚们栽下的树苗都长成了参天大树
竹南的骨灰被安放在松林之中
关于碑文
郑娟和炳坤各执一词
光明最后说
那就让他成了我们和尚的兄弟吧
旧客
佛门俗家弟子
周南最好
郑娟和炳坤居然都不再坚持
同意了光明的主张
僧人们为周南做了道场
举行法事
诵经声时起时落
为观者众多过后
北普陀寺住持对光明说
您仙
这是我们弘扬佛法破例安排的
周聪和冬梅还有周荣一家三口都去了
这是周家的亲人们集体亲近佛门的一次活动
蔡晓光开车将炳坤和郑娟送回了家
郑娟的精神好多了
一进家门就干活
炳坤一点儿都不知道光明是怎么劝导他的
也不问
第二天早晨
炳坤醒来的时候
郑娟早就醒了
正侧身看着他
丙坤问
睡得好吗
好
梦到了一个人
谁呀
你师傅
白老师
他问我
炳坤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还说想你了
你应该抽空去看看他
哎呀
我也想他了
是的
炳坤几次想起师傅白笑传来
由于周南出事
他没心思看望郑娟
也丢了工作
原因是请假时间太长
有人顶替他了
能在区委当清洁工不容易
当年要不是他入狱
周聪上小学五年级全家陷入困境
区老太太伸出援手
亲自出面介绍
郑娟是干不上那么好的一份工作的
那种岗位一旦有人腾出位置
呼啦一下就有不少人争取
郑娟文化程度低
没有什么技术
也没多大力气
想再找一份工作谈何容易啊
一家三口仅靠儿子周聪的工资过活
无论如何不行
周炳坤打算自己先找一份临时工作
然后再去看望师傅
一天
炳坤去找国庆
天黑了
国庆还没回家
吴倩说
国庆和赶超凑了笔钱
两家又各自借了点儿
合买了一辆带电瓶的大型脚踏三轮车
搭伙拉脚
就是把货物运来运去的一种私活
炳坤本希望国庆能带着他去蹲马路牙子
听吴倩说国庆已经与赶超搭火了
就没好意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吴倩让她给蔡晓光带个画表示感谢
吴倩当临时工的那家塑料盆厂最终还是黄了
后来虽然也生产过塑料暖瓶外壳
餐桌垫儿什么的
还是没有撑下去
正在她走投无路的几天里
一家新落成的私营宾馆居然派人找上门来
说蔡晓光是老板的朋友
通知他先去试用一个时期
做客房卫生服务员
吴倩说自己挺珍惜那份工作
还说
你姐夫面子真大
帮人帮的也真卖力
周炳坤本打算接着再去求姐夫蔡晓光
吴倩的话把他的第二条路也堵死了
想到自己训儿子周聪的一番话
他决定暂时不给姐夫添麻烦了
人家刚刚落实了吴倩的事
自己怎么好意思又去相求呢
他想
如果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到一份活干的话
那也得先求师傅白孝川
后求姐夫蔡晓光
周炳坤正要走
国庆回来了
脖子上围着脏毛巾
肩搭秋衣
跨栏背心前后都湿了
脸和胳膊晒得很黑
吴倩从国庆手中接过上衣
心疼的问他累不累
国庆疲惫的说
哎
还行
冲冲
炳坤笑笑
往炕沿一坐
上身随之仰躺下去
吴倩从她脖子上抽去毛巾
吃惊地问
天都开始凉了
你怎么没湿毛巾呀
国庆闭着眼说
总出汗总擦
可不是湿的呗
快起来
把湿背心儿脱了
换上干衣服
国庆这才睁开眼
朝炳坤伸出只手
炳坤把他拉起来
他脱下湿背心
接过吴倩为她找出的干上衣
穿好后问炳坤
炳坤
有事啊
炳坤说没事儿
就是想他了
来看看
国庆也说了些感激蔡晓光的话
炳坤问他拉脚那活儿干起来如何
国庆说
还行
你姐夫帮吴倩找到了那么理想的一份工作
我没了后顾之忧
心情好
干活也就有劲儿
丙坤想到国庆的糖尿病
嘱咐他千万别太累着
国庆说与赶超搭伙干活累不着
赶超总照顾他
并夸赶超会干活
捆扎技术高明
同样大小的车板
他俩的车每次总能比别人的车多装些东西
炳坤说
哎 要这样
我反而更担心你们俩累着了
你俩可都是我的朋友
累坏了谁我都着急
咱们另外几个朋友也肯定会着急啊
国庆笑道
嗨
我俩那车不是有电瓶吗
我当初啊
还主张买辆旧车就行
赶超不行
他非坚持买新的
我反对也没用啊
不过那车是真好啊
车板是包铁皮的
轴是加速的
蹬起来轻快
要是空车啊
悠悠的跟自行车似的
就是每天得充电
嗯
多花点电钱呗
平时我俩也不用电
上坡的时候才用的
我俩呀
两班倒
现在我下班
赶超上班
国庆挺高兴
因为和赶超包了一桩大活
替一家贸易公司从铁路货运站往一处仓库拉豆油
不分白天黑夜
干下来总共能平分几百块钱呐
哎呀
这一下啊
我闺女下学期的探加路费我就挣到手了
看你高兴的
给你买猪头肉了
一会儿犒劳你
吴倩笑了
他正洗着国庆的背心儿和上衣
他们的女儿没考上大学
在南方一所民办师范学幼师教育
没考上大学
两口子仍很疼爱他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离开国庆家
周炳坤不想立刻就回家
那种有家又似没家的感觉很奇怪
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间
他走到了一条寂寞生又熟悉的街上
驻足望着人家的窗口发呆
他曾买下过那个房子呀
还赔了一大笔钱
十二年后
那房子也下沉了
但是窗口还周正
窗内拉着花布窗帘
那栋房子曾代表过他周炳坤最大的生活梦想
他一家再也不可能在那房子里做好梦了
他呆望了很久
回到家里
妻子和儿子已经吃过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
周聪坐在他对面
告诉了他一个信息
本市也有介绍工作的地方了
叫劳动力信息发布中心
是由市工会办的
周聪尽量轻松的说
爸
其实你在家再待个一两年也没啥
咱们省点用
我的工资还够咱们三口人生活
不行
我得去碰碰运气
炳坤的话没有那么乐观
第二天他去晚了
九点多信息发布就结束了
只有一块擦花了的黑板
他没吃早饭
就在一处即将收摊的早点摊儿吃点烧饼喝豆浆
桌子上有四分之一张报纸
油滋滋的
显然放过油条炸糕之类
报纸上白孝川三个黑体字很突出
周炳坤不由得拿起来细看
竟然是赴告
师傅白孝川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
周聪正是那家报社的记者
炳坤吃不下去了
也喝不下去了
他起身离开了
周炳坤走到一处无人注意的房角
蹲了下去
他觉得双腿无力
一屁股坐在地上
夜里下了一场秋雨
那个地方还湿着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起身走到别处了
他真的就双手抱头
把脸埋在膝间呜的哭了
白孝川对于周炳坤
不仅是师傅
还如同父亲
师徒二人间的思想交流比父子之间多得多
师傅给予他的人生帮助和指导
是生生父亲根本不曾给予他的
往家走的时候
他的内心里充满了对小儿子周聪的恼火
怎么可以向他隐瞒这件事呢
怎么能不让他参加师傅的追悼会呢
快走到家门的时候
他的气消了大半
一个月前自己所处的状况
决定了儿子不愿意告诉他
儿子这么做无可指责
假如换作他自己
也会隐瞒的
到了家里
郑娟见炳坤的裤子后面又湿又脏
十分的诧异
炳坤说是不小心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周炳坤在师傅家见到了邵静文
他没带什么东西去
不知带什么好
师母向桂芳已经是一位老妇人了
怎么能不老呢
头发全白了
瘦了不少
如果路上遇到
几乎认不出他了
邵静雯也瘦了
周炳坤进门时
他正站在椅子上修理挂窗帘的横杆儿
师母抱住炳坤
慈祥地说
别老为楠楠的事儿难过啊
不幸的事
摊上了也就摊上了
活着的
还得把日子往前过下去
你比师母强
你还有郑娟呢
还有周聪呢
可师母却只有朋友
没一个亲人了
几个亲人从五七年起就不来往了
两个哥都不在了
只剩一个老姐
是死是活也不清楚
师母本是劝慰他
可自己却难过起来
邵静文从椅子上下来
分开他和师母
将师母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炳坤一见师傅遗像
跪将下去
又哭了
邵静文拽起他
小声说 炳坤
别这样啊
你这样不是惹你师母难过吗
炳坤边哭边埋怨
我儿子没告诉我
你为啥也不告诉我呀
我明明就在本市
我都不去参加师傅的追悼会
我还算个啥徒弟呀
邵静文说
哎 炳坤
是师母不让告诉你的
你家摊上了那样的事儿
有必要非通知你吗
你姐夫去了
还带你送了花圈
我把写着你名字的花圈摆在了几位领导送的花圈前面了都
你师母说
你对师傅比他们更重要
我那么做对
向桂芳又说
炳坤哪
你师父走得很平静
毫无痛苦
虽然走得早了
却是寿终正寝的走法
那也是他的修为
咱们都不难过了啊
我俩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
我幸福
他也幸福
我已经活得很知足了
你师父也是
今后
你和静文就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为了我
你俩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景文
你接着把窗帘杆修好
炳坤
你也有活干
于是
邵静文又修起了窗帘杆儿
炳坤跟在师母身后进了厨房
师母派给他的任务是疏通水池
别让水龙头滴水
好在邵静文带来了工具箱
用什么有什么
算不上难活儿
水龙头太老旧了
必须换
炳坤骑自行车去买了个新的
老少修好了窗帘杆
又帮炳坤
没多大功夫都弄好了
炳坤又发现纱窗太脏了
丙坤说
刷刷吧
老少也说
行 刷刷
刷完厨房的纱窗
接着刷卧室
书房和客厅的纱窗
向桂芳阻止道
快入冬了
你俩别费事了
老少说
正巧炳坤不是也来了吗
我们一块儿刷刷您家里啊
能透亮一冬天呢
二人一个刷
一个拎到卫生间冲
一个多小时后
便将干干净净的纱窗安装上了
向桂芳说是透亮多了
二人便向他告辞
不在饭点上
向桂芳怕他俩家里都有事儿
也没挽留
走在路上时
炳坤说
老邵
以后咱俩每月看望一次我侍母吧
邵静文说
每月相隔的时间太长了
咱们半个月一次吧
嗯
咱俩也不用同时来
我上半月
你下半月
这样看的勤点
白老师跟咱俩可关系不一般哪
他不在了
咱俩都替他多关心关心他老伴啊
炳坤说
行啊
丁坤啊
以后你就叫我老少了
那可不咋地
我自己都老了
我有资格叫你老少了呗
邵静文站住
看着他
叹道 哎呀
可不是嘛 啊
炳坤向他倾诉了找不到工作的苦恼
邵静文想了想
安慰道
估计我能帮上你
你应该先等我信儿吧
啊 呃 啊 见到你
我又想起另一个人
咱俩得定个日子
一起去看看曲秀珍
丙坤问徐秀真
曲秀珍是谁呀
冰坤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曲秀珍了呢
那就是当年你们酱油厂几个朋友叫人家老太太
就那个曲秀珍啊
炳坤一拍脑门儿
哎呦 真该死
哎呦
该死该死该死
呃
我们那个曲老太太还好吗
邵静雯说
他的情形很不好
住院三个多月了
癌症晚期
他儿媳妇贪污了一大笔公款
成了女巨贪
带着他孙子不知逃到了哪个国家
他儿子逃脱不了干系
虽尚未判刑
但一直关押着
组织怜悯他
没告诉他实情
骗他说他儿子被派往国外承担重要工作去了
炳坤说
哎呀
我倒是想早点去看看老太太啊
邵静文说
嗯
那就后天吧
后天我时间还行
炳坤本想通知当年酱油厂的六小君子中的其他五人
再一想
除了工兵
其他的各有各的小家庭
日子过得也都有压力
而且后天未必都有空
有空的也未必有好心情
炳坤就打消了念头
曲秀珍当然享受高干住院的待遇
他与郝冬梅的妈妈属于同一类干部
职务不高
级别不低
论起革命资历
完全担当起一个老字
何况他老伴儿生前与冬梅的父亲一样
都是名字彪炳史册的省内名人
他享受的住院待遇比一般的厅局级干部还要高一些
邵静文和炳坤两个人既不代表组织
又不是亲人
还没有预约
想探视他颇费周折
求了一名护士半天
护士告诉了曲秀珍
曲秀珍同意了才探望的
他们两个在病房门外又被一名护士拦住了
护士小声的说
里边的护士帮他化妆呢
二人进入病房
见病床摇起
曲秀珍亦坐亦靠
经过化妆
形象看上去还好
盖住他双腿的被子几乎是平的
显然他的双腿已经很瘦很细了
他见了炳坤和邵静文特别高兴
指着果篮说
炳坤哪
下次来不许带了
病床的旁边已经摆好了两只高脚凳
炳坤笑了笑
与邵静文同时坐了下来
老太太又问
这位同志是
屈老太太与邵静文没见过
邵静文是冲着她的老伴老马同志当年对大众说唱的支持来看望他的
老马同志一直活在邵静文的心里
是邵静文发自内心感激的领导
炳坤一介绍
老太太连声说谢谢
并与邵静文握手
老太太瘦小到极点的手腕让周炳坤一阵心酸